格雷在黑暗中穿行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莱昂紧跟在他身后，努力辨认着脚下的路。月光被云层遮蔽，四周漆黑一片，只能看见格雷模糊的背影和偶尔闪过的刀光——他在用刀开路，斩断挡路的荆棘和枝条。
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，但莱昂不敢放慢脚步。
他不知道格雷要带他去哪里，只知道跟着这个人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两人在黑暗中奔跑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终于在一处山壁前停下。
那是一个隐蔽的山洞，洞口被几块巨石遮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"进去。"格雷压低声音。
莱昂弯腰钻进山洞，格雷紧随其后，随后将几块巨石重新归位，遮住了洞口。
山洞不大，只有两丈见方，但足以容纳两个人。洞里很干燥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，显然是格雷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处。
"坐。"格雷指了指干草堆。
莱昂靠墙坐下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灼痛，双腿也在微微发抖——刚才的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。
"水。"格雷扔给他一只皮囊。
莱昂接过来灌了几大口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，总算让他的呼吸平复了一些。
"谢谢。"
"不用谢。"格雷靠在洞壁上，目光盯着洞口的方向，"我只是恰好在那里。"
莱昂沉默了片刻。
"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？"
"路过。"格雷的回答简短而不容置疑，"你呢？怎么会惹上王国正规军？"
莱昂摇摇头。
"我也不知道。那个巴洛克男爵一开口就点名要我，我根本不认识他。"
"维尔。"格雷沉吟道，"塞尼斯特的旧贵族姓氏。你确定你父母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？"
莱昂想了想。
"没有。我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农民，我母亲连姓氏都没有。"
格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。
"算了，不重要。"他收回目光，"现在的问题是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巴洛克不会放过你。"格雷的声音平静而冷酷，"你是佣兵，没有身份，没有背景，没有人会为你出头。从现在开始，你是通缉犯。"
莱昂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，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"狼牙队呢？"他问。
"不知道。估计巴洛克会把他们全部扣下审问，然后放一部分人离开，杀一儆百。"格雷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，"你是重点追捕对象，只要你还活着，他就不会善罢甘休。"
莱昂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。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，那是他唯一的武器，也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"那你呢？"他忽然问道。
"我？"
"你为什么救我？第一次也是，现在也是。"莱昂直视着格雷的眼睛，"我不认识你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。你图什么？"
格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山洞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洞口传来的风声。
"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。"
莱昂猛地抬起头。
"什么？"
"二十年前，我是个逃兵，被人追杀，是你父亲收留了我。"格雷的声音低沉，"后来我离开了，还没来得及报答他，他就死了。"
"我父亲……"莱昂的声音有些发抖，"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。"
"他不会提的。"格雷叹了口气，"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他收留我，没要任何回报，只是说'谁都有落难的时候'。"
莱昂沉默了。
关于父亲的事，他记得的不多。三岁那年村庄被屠，父母双亡，他被一个路过的商队救起，从此开始了流浪的生涯。关于父母的记忆，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偶尔在噩梦中响起的惨叫。
"所以，"格雷站起身，"我帮你，只是还债。但债还完了，我们之间就没有关系了。"
"等等。"莱昂站起身，"你要走？"
"这里不安全，待到天亮就离开。"格雷看着他，"你呢？有什么打算？"
莱昂沉默了。
他有什么打算？
他本来打算在渡鸦镇站稳脚跟，慢慢积累经验和资本，将来或许能组建自己的队伍，成为一个真正的佣兵。
但现在一切都毁了。
他成了通缉犯，没有身份，没有容身之所。在这片荒野上，他无处可去，无路可逃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诚实地说。
格雷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"他忽然说，"什么都没有，但依然挺过来了。"
莱昂抬起头。
"他后来怎么样了？"
"建了一个小村庄，娶妻生子，安安稳稳地过了十几年。"格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，"如果不是那场内战，他应该能活到七老八十。"
"那场内战……"莱昂的声音有些颤抖，"和我父母有关？"
"你父母死在一支溃兵的屠刀下。"格雷看着他，"那些溃兵属于塞尼斯特王国的某个贵族派系，为了争夺王位继承权大打出手，沿途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你父亲为了保护村民，被他们砍了脑袋。"
莱昂的手紧紧攥住剑柄。
"那支溃兵的首领是谁？"
"不知道。我当时不在那里。"格雷摇摇头，"但你想报仇的话，最好先活下来。一个无名小卒，连自保都做不到，谈什么报仇。"
莱昂沉默了。
他知道格雷说得对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，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"我会的。"他的声音很低，却异常坚定，"我会活下来，然后变强，然后找到那些人。"
格雷看着他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出乎莱昂意料的事。
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长刀，连同刀鞘一起递到莱昂面前。
"拿着。"
莱昂愣住了。
"这是……"
"那把破铁剑趁早扔了，砍人都费劲。"格雷的声音冷淡，"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，杀了不下一百个人。比你那把强。"
莱昂看着他手中的长刀。
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刀。刀身狭长，刃口锋利，握柄处缠着黑色的皮革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杀气。
"我不能要。"莱昂摇头，"这是你的武器。"
"我有备用的。"格雷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裹，抽出另一把刀，"而且这把刀太显眼了，带着不方便。换了普通的刀，反而不会引人注意。"
莱昂犹豫了一下，终于伸手接过那把刀。
刀入手沉甸甸的，比他之前那把铁剑重了不少，但握感极好。
"谢谢。"
"别谢我。"格雷转身向洞口走去，"这是还你父亲的。"
他将挡路的巨石移开，回头看了莱昂一眼。
"小子，我再给你一个忠告。"
"什么？"
"这个世界很残酷，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。"格雷的声音从洞口传来，"但只要活着，就还有希望。别放弃。"
然后他走了。
莱昂独自坐在山洞里，手中握着那把刀，脑海中回荡着格雷的话。
别放弃。
他不会放弃的。
天亮后，他钻出山洞，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巴洛克的追兵应该还在附近搜索，他不能回渡鸦镇，那里肯定已经布满了眼线。他只能另找去处。
去黑铁城？
太危险了。巴洛克既然敢动用正规军追杀他，就说明他在那里有势力。
去渡鸦镇？
更不行。
莱昂思考了很久，最终决定向北走。
北方是边陲蛮荒的腹地，越往北走，越是人烟稀少，但同时也越安全。在那里，没有人会问他是谁，也没有人会出卖他。
他握紧手中的刀，迈步走向北方。
活下去。变强。然后，找到那些人。
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。
也是他活下去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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