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七斤说的"晚上见"在傍晚就兑现了。
陈渊刚喝完老赵炖的一大碗肉汤——汤浓肉烂，肥瘦相间的熏肉切得厚实，油汪汪地浮在汤面上——门板就响了。一个矮壮得像铁墩子的身影从门口撞进来，半白寸头根根竖着，背后那把刀确实比他人还长，刀脊上三道深深的血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在门口站定，目光扫了一圈大堂最后落在陈渊脸上。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——从"让我看看"到"妈的"再到"他奶奶的"。喉结上下动了动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："像。真他妈像。"
然后他走到陈渊面前，伸出那只布满烫伤和刀茧的大手："韩七斤。你爹教我用刀。你喊我韩叔就行。"
陈渊握住那只手——掌心粗糙得像砂纸，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。韩七斤捏了两息就松开了，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："老刘你磨蹭啥！腿慢了人也慢了！"
门板又响了。一个瘦高得像竹竿的男人走进来，脸上颧骨高耸两腮深陷，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截灰黑色的金属假肢，走起来带着轻微的机械咬合声。他在韩七斤旁边站定，没说话，只是看了陈渊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刘铁腿。又一个。
"今晚算齐了，"钱四海从柜台后面跳下来拍着肚子笑道，"老陈的旧部又凑了一桌。小兄弟你面子比你爹当年还大。"
陈渊看着这一屋子人——韩七斤把斩渊刀靠墙放下了，刘铁腿在椅子上活动假肢关节，钱四海去后院端热水了，沈青衣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，萧烈在旁边紧张地握着弓弦不知道该松还是不该松。
他在桌边坐了下来，端起老赵递过来的热水暖了暖手心。
体内那口井的水位又涨了一丝。
第二天天没亮韩七斤就在客栈门口堵着他了。韩七斤手里握着两把短刀——一把是他自己的旧刃，一把递给了陈渊："走，去演武场。试试你的底子。"
陈渊握着那把刀跟着他穿过晨雾到了城西一片铺满碎沙石的空地。空地边缘围了一圈矮石桩，已经有几个人在练拳了。
"你打过什么东西？"韩七斤把外套脱了搭在石桩上，露出一件全是破洞的旧汗衫和两条布满陈年疤痕的胳膊。
"地行蚰。"陈渊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"几条？"
"亲手弄死的，一条。"
韩七斤的表情像吃了一块馊饼："一条。你爹十六岁的时候徒手掰断过一只岩骨蜈蚣的触须。那东西你见过没有？比他整个人还粗的触须。"
"那是我爹。我是我。"
"这倒也是实话。"韩七斤把旧刃横过来摆了起手式，"来吧。你攻我守，能碰到我算你过第一关。"
陈渊吸了口气冲了上去。第一刀劈出去的时候韩七斤站在原地动都没动，手腕一翻用刀背把他的刀刃撞偏了。陈渊虎口一麻，差点脱手。
"力散的。全身力气只有三成到了刀上。"
第二刀加了腰力。韩七斤侧了半步，陈渊的刀尖擦着他腰侧的旧汗衫划过去，连根线都没蹭断。
"快了半拍。想太多了才动手。"
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——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或者偏开，虎口从麻变酸再变到几乎没知觉。碎沙石地面被踩出两团杂乱的脚印。
"停了。"韩七斤把旧刃往地上一插，"你是不是有坏习惯？每次发力的时候手腕往回缩？"
陈渊一愣。他自己都没注意——每次劈出去最后一瞬间手腕会不由自主地收一点，像是怕什么似的。陈铁教的是"发力要狠刀尖要送到头"，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"可能习惯了。"
"习惯了就改。练刀第一天先把坏习惯砍掉。"韩七斤从旁边兵器架上抽了一根铁棍给他，"今天开始你空挥。对着那根木头桩子——"他用下巴指了指空地角落一根碗口粗的旧木桩，"挥一千下。我盯着你。每一刀把刀尖送到头。"
前一百下还行。两百下肩膀酸。三百下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四百下的时候陈渊开始数错——喊的是四百二，韩七斤在旁边冷冷地纠正："三百八十七。"
到六百下左右的时候他的脑子空白了。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镇渊人没有门没有第九渊的亲叔叔——只有"挥出去送到头收回来"三件事反复循环。
八百。九百。一千。最后一刀挥完的时候陈渊的腿一软坐在了沙地上。右手彻底麻了，松开刀柄的时候五指都在发抖。
韩七斤走过来踢了踢那把刀："明天继续。以后每天上午跟我练，下午找老刘学认路。沈姑娘说了你的修炼她另排时间。"
"还有下午？"
"你当镇渊人是躺着当的？"
陈渊躺在沙地上看着苍茫城的穹顶。荧石的光白茫茫一片不刺眼但也没有温度，汗从额头流进耳朵里痒得难受但他抬不起手去擦。
韩七斤蹲下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："第一天撑下来了。老陈当年第一天只撑了七百下就趴了。"
陈渊偏过头看他。那张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——那是韩七斤表达"干得不错"的方式。
"他是我爹。"
"我知道。不用一直提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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