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未到，我已经早早在南天门演武场等着了。
演武场位于南天门西侧，是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台，方圆千丈，四周立着八十一根盘龙柱，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历代镇守天将的名号。
正中央是一座三丈高的点将台，台上放着一尊青铜大鼎，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阵纹。
这里平时是天兵操练的地方，今天被我以新任副将检查防务的名义清了场。
所有的天兵都被调到三里外的外围岗哨，方圆千丈之内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黄鼠狼守在演武场唯一的入口处，紧张得尾巴上的毛都在抖。
“将军，要是有人来怎么办？”
“拦着。拦不住就跪着拦。跪着拦不住就趴下装死。”
“……将军，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？”
我没回答他。
因为我的脑子里正在飞速排练接下来要跟哪吒说的每一句话。
哪吒不是玉帝，不是孙悟空，也不是二郎神。
玉帝可以被我糊弄，因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台阶。
孙悟空可以被我忽悠，因为他当时正在气头上，我的话刚好戳中了他的痛处。
二郎神没有拆穿我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看戏的主儿，多我一个唱戏的，他乐见其成。
但哪吒不一样。
哪吒骨子里是反骨仔，反骨仔最大的特点就是——他们不相信任何人。
要让他相信我，光靠信息差不够，光靠嘴皮子更不够。
我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午时整，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东方破空而来，没有随从，只有一道干脆利落的破空声。
哪吒落在我面前三尺处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——素色道袍，头发随意束在脑后，混天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。看起来就像个出门遛弯的少年，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闲散。
“清好了？”
“清好了。”
“能保密的宫人，处理好了？”
我一愣。
“三太子说笑了，我只是让他们暂时回避，不是灭口。”
哪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笑我心慈手软还是在笑我天真。
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，乾坤圈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分成八十一个银环，飞向演武场四周的盘龙柱。
每个银环精准地套在柱子的阵眼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刹那间，整个演武场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笼罩。
“隔音结界，” 哪吒轻描淡写地说，“玉帝的顺风耳听不进来。”
“现在，” 他转过身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，“说吧。那个猴子大闹天宫的真相是什么。”
我没有立即回答。
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简。
这是一枚空白的玉简，是我昨天夜里临时灌录的。
里面不是什么上古残卷，而是我把那本洪荒小说的关键情节，用最精炼的语言刻录进去的一部分。
当然，我做了删减和修改。
不该说的一个字没留。
该说的，一个字不少。
“三太子自己看吧。”
我把玉简递过去。
哪吒接过玉简，神识扫过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乾坤圈自动飞回来，在他身周急速旋转，发出嗡嗡的低鸣——那是他情绪波动的外在表现，整个天庭都知道，乾坤圈只有在哪吒真正动怒的时候才会失控。
“这上面写的……是真的？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三太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，何必再问我。”
咔嚓。
玉简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。
哪吒深吸一口气，抬头望向花果山的方向。
那里，孙悟空正在调查我告诉他的真相——他当然查不到任何证据，因为幕后黑手是玉帝和佛祖，是两个他永远也不可能查到头上的存在。
但他会查到一个又一个疑点。
每一个疑点，都会让他越来越相信我的话。
而等他彻底相信的那一天，就是他再次杀上天庭的那一天。
“所以，玉帝是故意让猴子打上来的，就是为了把他送给西天如来当徒弟，来完成佛法东传的布局？”
“是。”
“天庭的脸面，那么多天兵天将的命，就为了换一个取经名额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父亲——”
哪吒突然止住了话头。
他在这一刻想明白了很多事。
李天王为什么每次征讨都打败仗，却从来没被撤职。
为什么每次带兵出征的阵容里，总会有一批恰好是玉帝想清洗的旧部。
为什么每次打了败仗回来，李天王都会关起门来喝闷酒，却从不解释。
“好大一盘棋。”
哪吒的声音很轻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终于转过身，看向我。
那张看起来只有十五岁的脸上，露出了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，想要什么？”
终于来了。
我正了正神色，把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话，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。
“三太子，我只是个天仙初期的守门小将。在这天庭里，随便哪位大能一个指头，都能让我魂飞魄散。”
“可我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当一颗棋子，不甘心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，不甘心像那些被玉帝当弃子一样扔到孙悟空棒下的天兵天将一样，死了还要背个无能的名头。”
“我把这些真相告诉三太子，不是图什么赏赐，也不是想攀什么高枝。”
“只是因为——”
我看着哪吒的眼睛。
“这个天庭，配不上三太子的火尖枪。”
“也配不上齐天大圣的金箍棒。”
“所以我想帮你们一把。”
“帮大圣看清这局棋，帮三太子看清这个天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，天要塌下来——”
“我黑风虽然是个废物，但至少能给你们递把伞。”
哪吒没有说话，他只是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
他把乾坤圈收起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力度不大，但差点把我拍趴下。
“这么多年了，天庭终于出了个有意思的家伙。”
“你叫黑风是吧？”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说完，他收回隔音结界，脚踏风火轮腾空而起。
临走时丢下一句话，随风飘进我的耳朵。
“等那猴子再打上来，第一时间派人来叫我。”
“这天，也该翻一翻了。”
我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，等哪吒的红光彻底消失在东方天际之后，终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背上的冷汗已经把崭新的官服浸透了。
“将军！”
黄鼠狼从远处跑过来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，“您还活着！三太子没砍您？”
“没砍。”
“那、那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
我望着东方，那里是花果山的方向。
不知什么时候起，那个方向已经开始堆积乌云，隐隐有雷光闪动。
“他说，天要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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