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我真的做了一顿饭。
四个菜：红烧肉、清炒豆芽、番茄炒蛋、一锅冬瓜排骨汤。米饭焖得正好，不软不硬。
全家围坐在堂屋的圆桌旁边，谁都没动筷子。
“你确定没下毒？”二姐用筷子戳了戳红烧肉，狐疑地看着我。
“姐，我图什么？”
“图我死了你好继承我的游戏机。”二姐一本正经地说。
我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：“昭昭，你这是跟谁学的？以前你就会泡方便面。”
“妈，人会成长的。”
我爸坐在主位上，表情复杂地盯着那盘红烧肉。作为一名吃了几十年外面馆子的人，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家儿子能端出来一盘品相还不错的菜。
大哥第一个动了筷子。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表情变了。
“卧槽，”他说，“弟，你以后别去上学了，开饭馆吧。”
“好吃？”二姐终于也夹了一块。
“比你上回煮糊的那锅强一百倍。”
“那是意外！”
我看着他们开始动筷子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前世我离婚之后自己过了十二年，厨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。一个中年男人，没有应酬的晚上，对着灶台研究怎么把菜做好吃，是一种特别的消遣。只是没想到这手艺还能重生带过来。
饭吃到一半，我妈忽然放下碗：“昭昭，你那天跟你爸说的事，妈听说了。你真的不想去接那车货？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知道那车货值多少钱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我夹了一筷子豆芽，“但与其去接一车可能让咱家倒霉的货，不如把咱家变成让别人倒霉的人。”
我爸放下了筷子，擦了擦嘴：“你今天去看账本，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看出您缺一个会计。”
“我有会计。”我爸皱眉，“老郑，干了五年了。”
“老郑是您的亲戚，不是会计。”我放下碗，“爸，我问您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明天税务局来查，您除了那本烂账，还能拿出来什么？发票存根？银行流水？进货合同？”
我爸没说话。
“您什么都拿不出来。”我说，“那您怎么证明您是合法经营的？就靠那张写着‘建材贸易’的营业执照？”
二姐在旁边听着，忽然插嘴：“咱家本来就不是合法经营啊。”
“所以咱家永远做不大。”我看着她说，“姐，你见过哪个真正有钱的老板是靠砸场子起家的？没有。真正有钱的人，都在楼里坐着，喝茶聊天签合同。底下干活的人替他们拿命拼，他们自己连手指头都不会弄脏。”
“你这不是废话吗？”二姐说，“那也得先有命拼到楼里去。”
“所以咱们现在就开始往楼里走。”
我爸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，但他一直在听。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有了底。前世我爸是个刚愎自用的人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但眼前的他还没有被二十年的“顺风顺水”惯坏，他还在悬崖边上走，脚下不稳，自然会更愿意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结实的绳子。
饭后我洗碗。
厨房的灯管有点暗，时不时闪一下。水龙头不太好使，得拧好几圈才能关紧。我一边刷碗一边想，得先把家里的基础设施换了。一个连水龙头都漏水的“四爷”家，说出来让人笑话。
我妈走进来，靠在门框上看我洗碗。
“昭昭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你跟妈说实话，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”
我回头看她。我妈今年四十二，但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六十岁的样子——头发花白、眼角全是皱纹、一个人在阳台种花。眼前的她还年轻，还穿碎花裙子，头发还是黑的。
“没事啊妈，”我转过身继续洗碗，“就是生日过了，觉得自己该懂点事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不懂事。”我拧紧水龙头，“以后我管着家里，您少操点心。”
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应了一声“好”，转身走了。
厨房里只剩下洗碗的水声和灯管的嗡嗡声。
我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上辈子我妈在2018年走的。肺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开庭，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。我跪在床边哭了很久，哭的不仅是我妈没了，还有我这个当儿子的，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这一次，我要让她活过2018年。
而且要活得开开心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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