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林越才真正醒过来。
后脑勺疼得发胀，像被人用平底锅抡过之后又补了一锤。他趴在地上，脸埋进草丛里，草叶子扎着鼻尖，痒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，一个比一个没声。他张嘴又试了一次——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空气能出去，声带不干活。
他撑着地面坐起来。手掌按下去的那一瞬间，触感不对——不是软的土，不是碎石，是规整的平面，带着棱角，像按在瓷砖上。
他低头看，草是绿的，一簇一簇排成整齐的方格。
他拔了一根，草根连着的泥土块是正正方方的小立方体，底面也是平的，边缘笔直，像用尺子量过。他又拔了一把，草叶在他指间碎成细颗粒，像烟雾一样飘走了。掌心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他站起来。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。树干四四方方，树冠像一摞叠好的积木。
他绕着走了一圈——从头方到尾，每一面都一样宽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皮，粗糙的，有纵向裂缝，指甲掐进去能留印，是真的木头。
但它的横截面一定是正方形。他敲了三下，咚咚响，实心的。他又拔了一把草，草在手里碎了，什么都没剩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，碎花小上衣，领口镶着淡蓝色花边，下身是深蓝长裤，裤腿扎进棕色小皮靴里。一条长辫子从后脑勺垂下来，发尾用深蓝色头绳扎着。他伸手拽了一下，头皮被扯得发疼，是真的。他低头看胸口，平的，又看裤子，平的。
他张嘴想说话，只有气流。“这是哪？我是谁？”嗓子里出来的只有嘶嘶的声响，像漏气的管子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灰烬的气味，干燥的，陌生的。然后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，不是他自己想的——“向东、向东、再向东。”
他愣住了。“……谁？”没有人回答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他缩在方树底下，风变凉了，树冠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哨子。
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，低沉的，断续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喘。他转过头，月光下大约三十步远，一个青绿色的东西正朝他这边挪，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，脸是凹陷的，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白色的洞。
他翻身爬起来就跑，脚下的地面是方块拼成的，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格子之间的边沿硌着脚底。那东西追得不算快，但脚步声很重，咚、咚、咚，像一面破鼓贴着他的后脑勺在敲。
他跑进了一个洞穴，前面是石墙，没有路了。他转过身，那个东西站在洞口，两个白洞盯着他。
他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，腿开始发软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，这次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，低低的，幽幽的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电子音：“……你现在才算真的醒了。”
他闻到了腐肉的气味。然后牙齿就进来了。疼得他无声尖叫，嘴巴张到最大却只有气流和无声的嘶哑。更多牙齿咬上来，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往外渗，视线一截一截地变暗，像有人慢慢地拧暗了一盏灯。
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：“这什么鬼地方呀！”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天亮了。树还是方的，云也是方的，太阳挂在东边，圆的，暖的，光落在他眼皮上，透出一层橘红色。
他坐在那棵方树底下，肩膀完整，没有伤口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腹上有薄茧，像是握过什么东西留下的。
他又摸了摸后脑勺那根辫子，编得整整齐齐。他沉默了很久。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，比刚才清晰了一些，像是睡醒了清了清嗓子
“死了，又活了。感觉怎么样？”
他张嘴，只有气流。“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一个倒霉的系统，绑了一个更倒霉的人，第二个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“……我叫什么？”
“你叫林越。你脑子里那句‘向东’，是你唯一的路标。我不记得为什么——我的记忆被清空过——但我记得你。”
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。
“……我是第二个？”
“第一个已经不在了。死没死，不知道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，往东看了一眼。晨光铺在远方的地平线上，草地在风里翻着绿浪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“先活下去再说。”
靴底踩在方块地面上，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边界感。他走了一整天，又累又饿，在一棵方树底下靠着坐了一会儿，睡着了。
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，他看到前面有一个洞穴，黑漆漆的，里面有一个声音规律地响着：“咔嗒……咔嗒……咔嗒……”
他走进去。洞穴很黑，石壁上长着青苔，水珠往下渗。他摸黑走了一段，看到了声音的来源——一个铁笼子挂在天花板上，里面有一团旋转的火焰。笼子下面站着四个青绿色的僵尸，垂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他贴在墙根，一步一步挪过去，心跳擂得像要炸开。五步，四步，三步。他看到了墙上的一个凹坑，里面放着一把弓，还有五根箭。
他伸手拿了出来，木质弓柄握在手里，弓弦紧绷。他又在凹坑旁边抠出一块铁锭，沉甸甸的，边缘生了一层薄锈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轻轻拖动。他转过头，大约三格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，没有脸，紫色的眼睛，像等了很久。
他攥紧弓柄，指节发白。
“末影人。”H的声音压到了最低，“别看它的眼睛。”
他盯住地面，一步一步往后退，退了五步，转身就跑。冲出洞穴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，他跪在草地上大口喘气，后背全湿透了。
弓还在手里，箭还在腰间，铁锭还在兜里。他闭着眼喘了很久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继续往东走。找到一片高地，石头露在外面。他砍树、搬石头、搭棚子，第一次塌了，第二次被炸飞了，第三次终于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棚子，外面还围了一圈栅栏。
他坐进去，靠着墙壁。坐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走出棚子，想做一件事——看看自己到底长什么样。
他走到小河边，蹲下来把脸凑近水面。水是清的，映着傍晚橘红色的天光。
他看到了一张姑娘的脸。圆脸，碎花上衣领口在水面上一晃一晃，长辫子从后脑勺垂到肩膀前面。
他伸手拽了一下辫子，头皮被扯得发疼。他低头看胸口，平的，又看裤子，平的。他蹲在河边，盯着那个倒影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，水面碎了又聚，碎了又聚。他往后一仰，躺倒在草地上，盯着方块形状的天空，躺了很久。
“H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身体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“你才知道？”
“你第一天就知道？”
“你没问。”
他坐起来，又看了一眼水里的倒影。“……为什么是姑娘？”
“这个世界的建模默认使用女性基础模板，因为没有足够的男性骨骼数据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足够的男性骨骼数据？”
“这个世界的上一个使用者……把自己所有的数据都喂给了边界，包括他的身体模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人还活着吗？”
H沉默了很久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，看着水里的倒影，暮色正在暗下去，那张脸越来越模糊。
“向东。”“向东。”他转身走回那个歪歪扭扭的棚子里坐下，把弓放在膝盖上，铁锭放在脚边，靠着墙壁，闭上了眼。
从此路过河边的时候，他再也没有低头看过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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