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道里比平时安静。铁靴踩在台阶上,不再是布鞋那种轻软的“沙沙”,而是金属砸在石头上,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回响。呼吸声被头盔内壁弹回来,在耳边嗡嗡地响着。
他往下走了七八级台阶,停下来把火把举高了一点,火光落在潮湿的岩壁上,也落在铁甲的肩膀上,在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折出一层暖黄色的反光。
拐弯处,蓝白色的冷光已经从缝隙里渗出来了,把岩壁染成一种不真实的青白色,像是月光从地底深处漫上来。
他在那块石头前面蹲下,把火把插进旁边的石缝。暖黄色和蓝白色交汇在一起,在岩壁上交融成一种奇异的、带着荧光的淡紫色。他伸手按在石头上,没有立刻推。
等了几秒,听自己的心跳在胸甲里咚咚地响着。然后手掌贴上去,慢慢地、稳稳地往里推。石头往里缩了缩,露出一道一指半宽的缝隙。蓝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,照在铁手套上,把暗灰色的金属映成冷冽的银白色。
他把手指伸进缝隙,找到边缘那个凸起的小块,大约指节大小,嵌在石头里,按了一下。
“咔嗒。”一声轻响,石头开始往里缩,不是滑动,而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慢慢地、平稳地向内移动,露出一道一臂宽的入口。
蓝白色的光涌出来,比刚才亮了好几倍。
他拔起火把,举在身前,往里照了一下。火把的光和蓝白色的冷光交织在一起,照亮了入口内的空间。
大约五格宽,三格高,七八格深。地面平整,浅灰色的石材,在蓝白色的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。
几根柱子立着,一臂粗,表面光滑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不像石头,也不像金属。柱子之间架着横梁一样的东西,规整排列,像什么结构的骨架。他站在入口处看了很久,然后迈出一步。
铁靴踩在浅灰色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——和踩在岩石上的声音完全不同,像踩在瓷砖或某种人工材料上。又迈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他走进去了。
在空间正中央停下来,慢慢转了一圈。
蓝白色的冷光从上方照下来,抬头看,天花板平整,没有裂缝,没有凹凸。
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像“门”的东西,没有出口,没有通道,没有箱子,没有标记。
只是一个长方形的、规整的、空荡荡的房间。他站在房间中央,铁甲表面的反光在蓝白色光线下格外清晰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——大约一格远的地方,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手掌大小,边缘平滑,不像自然形成的裂缝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。不深,大约半指深,边缘圆润光滑,像是被反复触碰过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到一点细碎粉末——灰白色的,极细的,像灰烬又像石粉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在心里问。
H没有回答。
他又等了几秒:“H?”还是没有声音。
他愣了一下,又试了一次:“H——你在吗?”脑海里一片安静。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站起来,心跳开始加速。转身往回走,入口还开着,石壁还维持着缩回的状态,火把插在入口旁边的石缝里还在燃烧。三两步走到入口处,探头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矿道还在,火把还在,台阶还在。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试探着在心里又叫了一声:“……H?”
仍然没有回应。他站在入口处,蓝白色的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矿道的台阶上。
想了想,转身走回那个房间里,在正中央蹲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铁甲,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个浅凹痕。
然后伸出手,把铁手套的指尖贴在凹痕底部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不在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但我进来了。地面上有一个坑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门,没有箱子,什么都没有。H。你在听吗?”
一片安静。然后——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,像是什么东西从远处传来的。
他猛地站起来抬头看——天花板没有任何变化,柱子没有任何变化,墙壁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那个声音是从他脚底下传上来的。他低头看着地面——那个浅浅的凹痕,在他指尖贴过之后,似乎变深了一点点。
他蹲下来仔细看——确实是变深了。之前大约半指深,现在大约一指深了,边缘更圆润了,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。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。
把石头拉回原位,沉闷的摩擦声后,缝隙合拢,蓝白色的光消失了。
他拔起火把,沿着矿道往回走。铁靴踩在台阶上“咔咔咔”地响着,呼吸在头盔里嗡嗡地回荡。走到矿道口,阳光照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把火把插在矿道口的土里,蹲下来摘下头盔,放在膝盖上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吹在被汗浸湿的额头上,凉丝丝的。闭着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……H?”
“……嗯。”H的声音响起来了,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
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你走进那个房间之后……我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。我还能感觉到你,但听不到你的声音,也说不了话。”
林越握着铁头盔,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那个房间,你记得什么吗?”
H沉默了很久:“……我记得那个凹痕。之前有人用手指摸过它。很多次。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谁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头盔重新戴上。走回基地,在田埂边上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往羊圈走去。
灰耳朵正趴在栅栏旁边,看到他走过来,站起来把脑袋伸出栅栏。他蹲下来隔着铁手套摸了摸灰耳朵的头顶。
“我没事,就是看到了点东西。”灰耳朵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铁手套——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他蹲在那里,蓝白色光门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那个空荡荡的房间、那个变深的凹痕、H被隔开的意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铁甲上的灰,走回棚子里。
躺在干草上,闭着眼,没有睡着。他翻了个身,干草扎着他的脸颊。
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。不行。睡不着。
他坐起来,把铁甲从身上脱下来,胸甲、护腿、靴子、头盔,一件一件放在墙角。
脱掉铁甲之后整个人轻了一大截,空气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
他站起来,穿着碎花小上衣和蓝裤子走到工具棚前面蹲下,看了看随身空间里那两块剩下的铁锭。两块。不多,但刚好可以做一件事。他想起之前在H的合成记忆碎片里瞥到过的一个东西:剪刀。
他蹲下来,淡蓝色的光开始汇聚,九宫格浮现。他把两块铁锭放进对应的格子,白光闪过,一把剪刀躺在地上,刃口锋利,握柄贴合手掌。他捡起来空剪了两下,清脆的“咔嚓咔嚓”声。
然后他站起来往羊圈走去。灰耳朵正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栅栏横木上,眼睛半眯着,一副刚被吵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。直到它看到那把剪刀。
灰耳朵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,耳朵竖得直直的,眼神从慵懒变成了警惕。
“咩——”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,像是在说“你要干什么”。
“别怕,就剪一点。”他把剪刀放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灰耳朵的头顶,顺着毛从头摸到后背,一下一下的,直到灰耳朵的身体慢慢松下来,耳朵也慢慢放平。然后他拿起剪刀,小心地从灰耳朵的侧面剪下一小撮羊毛。
灰耳朵抖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又剪了第二撮。灰耳朵回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两块被剪秃的斑驳区域,又看了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确定你不是在报复我”的困惑。
他摸了摸它的头顶:“好了。”
然后站起来往大羊走去。大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越走近,没有后退的意思。
他蹲下来摸了摸大羊的脖颈和后背,大羊眯起了眼。他小心地从大羊身上剪了两撮羊毛,大羊抖了抖身子。
他数了数随身空间里的羊毛——灰耳朵两撮,大羊两撮,一共四撮。
他走回工具棚,把剪刀放在架子上,然后蹲下来。
“床的配方是三个木块加三个羊毛?”
“……对。”他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三个木块和三撮羊毛。九宫格浮现,他把三个木块放在第一行,三个羊毛放在第二行。白光闪过,地面上躺着一张床,白色的床面,木质的床架,看起来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,软。比他想象中软。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把床搬进棚子里。棚子不大,之前睡的是干草铺。他把干草铺卷起来推到墙角,把床放在靠墙的位置。
床占了大约两格长一格宽的位置,刚好够他躺下,剩下的空间还能放木箱和几件工具。
退后两步看了看——白色的床面在从草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下干净、软和。
坐下来,床面微微下陷,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重量。往后一仰,整个人躺在了床上,后脑勺陷进柔软的床面里。
他躺在那里盯着棚顶的横梁看了很久,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有木头的味道,混着羊毛那种干燥暖和的香气。闭着眼,过了很久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“……我有床了。”H没有回答。但那种电流感又滑过去了。
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,把木箱搬到床脚放好,又把墙角那几件工具挂到了棚子内侧的横梁上。重新躺回床上,扯过之前当被子的草帘盖在身上——又硬又扎,跟床面完全不搭。下次用剩下那一撮羊毛和木块做一床被子。
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困意淹没了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又闪过那道蓝白色的光、那个空荡荡的房间,还有H那句“之前有人用手指摸过那个凹痕”。
但那一切都被一种更实在的感觉包裹住了——他躺在一张床上。软软的,暖和的,木质的床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床面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“明天,”他在心里说,“明天再去看那道门。”
灰耳朵在羊圈里叫了一声——很轻很短很寻常的“咩”,像是在说“晚安”。
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晚安,灰耳朵。”然后他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晚安,H。”
H没有回答,但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电流感从意识边缘滑过,像是回应。
他缩了缩肩膀,把脸埋进床里,然后慢慢睡着了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。
不是干草,不是泥土,不是石头——是一张软的、暖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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