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恩走出厨房，沿着昏暗走廊走向楼梯。经过门厅时，他停下脚步。软木板上贴着一张阿尔弗雷德留下的羊皮纸便条：明日上午九点，哈布斯庄园邀约已定，小姐赴约，近卫随行。
月光透过高窗洒落，将字迹映得惨白。罗恩驻足片刻，转身缓步上楼。
途经艾薇儿书房，门缝持续透出烛光。罗恩抬手想要敲门，又缓缓收回。他心中有诸多关于赴约的疑问，但转念一想，倘若她打算细说，自然会主动提起。
回到房间，罗恩关上房门，坐在床边。从枕头下取出布伦特遗留的旧册子，翻到手绘地图。虚线通道自公馆延伸而出，终点标注着模糊的“安全屋”。
莉莉的话语不断在脑海回荡。菲利普擅长幕后操纵，依靠影社搭建保护伞，所有脏活借他人之手完成，自身永远维持体面。重重压力，最终压在艾薇儿身上。
罗恩折好册子躺下，凝望着天花板。
闭目瞬间，左手腕纹路闪过一丝极淡金光，如同蛰伏的野兽浅浅翻了个身。结节再度泛起温热，转瞬消散无踪。
布伦特留下心痕，托付他守护艾薇儿；阿尔弗雷德、玛莎守着这座白蔷薇公馆；莉莉悄悄传递外界情报；乔治在学院充当移动情报站。
身边的人，都在默默彼此支撑。
罗恩缓缓合上双眼。
明天前往哈布斯庄园，前路吉凶未知。但此刻他已经摸清菲利普的行事套路——伪善的面具之下，尽是阴私算计。
等到正式会面，他会擦亮双眼，看清对方所有伪装。
窗外月华倾泻，窗帘投下一道狭长暗影，如同一道无声的标尺，静静等候明日来临。
这一夜，罗恩迟迟无法入眠。
他躺下身，将布伦特留下的旧册子合上放在枕边，可纷乱的思绪如同蜂群在脑海里嗡嗡盘旋，任凭怎么强迫自己静心，杂念始终挥之不去。黑暗包裹房间，他怔怔凝望着天花板，耐不住心底翻涌的疑惑，隔了一盏茶的功夫，索性翻身坐起，重新摊开这本承载无数秘密的册子。
前面大半本古武心得，罗恩早已烂熟于心。布伦特的字迹遒劲工整，每一套招式要点标注得一清二楚，页边手绘的小人招式图解，是他在深山七年里反复临摹无数次的内容。指尖轻轻摩挲泛黄发脆的纸页，老人当年攥住他手腕、纠正动作时粗糙掌心的触感，仿佛近在眼前。
但册子后半段，截然不同。
罗恩借着窗缝倾泻而入的清冷月光，从册子三分之二处缓缓向后翻阅。这里的笔迹潦草飘忽，墨迹浓淡交错，看得出来是主人在不同时日、不同心境下断断续续书写而成。不少段落写完又重重划去，部分文字被墨汁涂成漆黑一团，再也无法辨认；更有好几页直接被人硬生生撕掉，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，像是被刻意抹去的关键线索。
书页停在一行文字之上：禁卫七席者，帝国暗面之盾。
紧随其后一句“旧神不灭，七席不倒”，布伦特特意用细笔尖在“旧神”二字下重重划线，线条末端延伸出小小的箭头，指向页边一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。
罗恩把册子凑近月光，眯起双眼费力辨认。
“旧神非神，亦非人。创世者遗骸碎片。”
旧神并非神明？
罗恩心底掀起一阵波澜。学院教授课堂上传授的理论，皆是上古神战、人类窃取众神力量、神话级神纹等同于意志本体。倘若旧神根本不是神，那那场席卷纪元的神战，人类对抗的究竟是什么？
他迅速翻往下一页，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古奥术语清单。这一页字迹重新变得规整，应当是布伦特特意抽出时间认真誊写，二十余个陌生词条，附带简短释义。罗恩逐条浏览，绝大部分名词闻所未闻，唯独三条词条被浓墨方框圈出，格外醒目。
第一条：影冠——旧神遗骸容器，形态未明。
第二条：纹噬——上古人类反抗者之根本能力，以纹为食，反哺己身。
第三条只残存半截文字，笔画突兀中断，仿佛书写者骤然遭受惊扰。
词条赫然写着：格里菲斯——
罗恩的指节不自觉收紧，册子边缘被攥得微微卷曲。
格里菲斯，正是他的姓氏。布伦特将格里菲斯与影冠、纹噬并列圈注，线索到此处戛然而止，吊足了胃口。
他继续往后翻，接连数页全是空白。直至册子最后一页，一行刺目的血色字迹闯入视线：你的父亲是——
文字到此断裂，再无下文。
罗恩合上册子，放在膝盖上。斜斜洒落的月光铺在老旧皮革封面上，漾开一层黯淡冷光。他倚靠着床头静坐许久，再次翻开册子，找到“格里菲斯”词条旁的空白处，从口袋摸出乔治塞给他的石墨笔。还记得当时胖子拍着他肩膀打趣：“你好歹是旁听生，随身带支笔，别关键时刻大脑内存告急，啥线索都记不住。”
笔尖落在纸面，罗恩缓缓写下一行字：
“影冠是旧神遗骸的容器。纹噬是上古反抗者的能力。格里菲斯在这两者之间。”
写完低头打量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初学写字的孩童。他收好石墨笔，将册子仔细塞回枕头底下，重新躺卧在床上。
双眼闭合，脑海里的线索依旧不停翻涌。布伦特留下的零碎信息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，大小不一，边缘残缺，根本找不到起始拼接处。而拼图核心，赫然印着格里菲斯这个姓氏。禁卫、影冠、纹噬、旧神遗骸……所有谜团，冥冥之中全都指向他一人，偏偏每一条线索都缺失另一半答案。
罗恩翻了个身，脸颊埋进枕头。织物间萦绕淡淡的皂荚清香，和艾薇儿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。他不由自主想起巷口对峙那日，她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；演武看台那句掷地有声的“他是我的人”。
她尚且不清楚册子埋藏的惊天秘密，却早已扛起格里菲斯家族的重担，一次次挺身护着他。
罗恩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强行将繁杂的谜题暂时压入脑海深处。
明日赴哈布斯庄园，他不能被杂念拖累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保持清醒的双眼、稳如磐石的心境。
窗外夜鸟低啼两声，很快重归死寂。罗恩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，月色透过窗帘缝隙，在他垂落枕边的手指描出一道纤细银线。左手腕那道心痕伤疤浸在月光下，冰凉沉静，如同一块蛰伏已久、刚刚褪去热度的石头，静静蛰伏在皮肤之下。
长夜缓缓落幕，数不清的未解谜团，被悄悄藏在枕头底下的旧册子里，静待来日揭晓。
翌日清晨，罗恩醒得远早于往日。窗外天幕仍是灰蓝色，唯有东边云层被初升朝阳晕染出一抹浅淡金边。
洗漱完毕，他换上深灰色制服，佩剑系在腰间。走到镜子前，反复按压额前那一撮倔强翘起的碎发，折腾两三回，确认它不会再度支棱起来，才推门走出房间。
下楼时，阿尔弗雷德早已静立门厅等候，手中拿着一封封好信函，递到罗恩手中。
“哈布斯庄园的回函，小姐已经先行阅览，你也过目。”
罗恩展开信纸，通篇措辞典雅客套，挑不出半分瑕疵。文字大意：诚挚欢迎格里菲斯小姐莅临庄园，府内备好茶点静候，如有任何需求，可随时传唤下人。落款是哈布斯子爵，下方盖着火漆纹章，图案为交叉的麦穗与长剑。
越是滴水不漏的客套，越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遮羞布，底下藏着难以言说的算计。罗恩看完，仔细折好交还管家。
脚步声自楼梯传来，艾薇儿缓步走下。今日她身着深灰色短外套，领口别一枚小巧银蔷薇胸针，银白色长发盘成利落发辫，相较平日，多了几分正式感，疏离气息扑面而来。她接过阿尔弗雷德递来的手套，一边穿戴，一边淡淡叮嘱。
“抵达庄园之后少开口，一切看我眼色行事，别擅自接话充当气氛组。”
罗恩轻轻点头。
艾薇儿戴好手套，转身走向大门，脚步顿住，侧过头瞥向他。
“昨夜休息得怎么样？”
“勉强还行。”
“你眼底挂着青黑，别以为藏得住。”
罗恩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眶，没有辩解。艾薇儿静静打量他两秒，没有继续追问，径直推开大门。
晨光顺着门缝涌入，劈开门厅浓重的暗影。罗恩紧随其后踏出公馆，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。
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前。艾薇儿踩着脚踏登上车厢，安稳落座。罗恩站在车门边缘环顾四周，白蔷薇公馆门前街道被朝阳烘得暖意融融，零星行人慢悠悠踱步，鸽群掠过屋顶盘旋一圈，再度落回砖瓦之上。
表面一派岁月静好，谁也不知道庄园之内潜藏何等暗流。
罗恩纵身跃入车厢，放下布帘。车夫扬鞭轻喝，马蹄叩击石板路面，马车平稳驶离橡树街，向着城南深处前行。
车帘之外，街景慢慢转变，安静住宅区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连片贵族庄园。道路两侧围墙越筑越高，铁艺栏杆排布愈发密集，偶尔能从墙头窥见修剪成几何造型的灌木，还有塔楼尖锐的檐角。罗恩透过帘子缝隙向外张望，他们已然踏入哈布斯家族掌控的片区。
艾薇儿倚靠座椅闭目养神，指尖规律叩击膝盖，节奏比往日缓慢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心内默默盘算对策。
罗恩没有出声打扰，右手轻搭剑柄，目光牢牢锁在窗帘缝隙。远方，哈布斯庄园巨型大门缓缓映入视野。铁门由纯黑锻铁铸造，门楣顶端的家族纹章，比信纸上火漆图案放大十倍，麦穗与长剑交织，在日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。
马车缓缓减速，稳稳停在庄园正门前方。
艾薇儿睁开双眼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车厢里熠熠生辉，好似两枚擦拭一新的古旧钱币。她挺直脊背，细心整理衣领，偏过头看向罗恩。
“走吧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