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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ght Watchman: No Ghosts, No Evils

Chapter 3 / 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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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Night Watchman: No Ghosts, No Evil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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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心托着薄薄的札记,一缕细碎的温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,顺着指腹一路攀上小臂,堪堪压下周遭刺骨的阴冷。

陆沉抬手,轻轻掀开扉页。原本泛黄发旧、黯淡无光的纸面上,一行行工整的小楷缓缓浮现。墨迹温润鲜亮,笔触饱满,鲜活得像是方才有人俯身,刚刚落笔写完一般。

“翠屏路旧楼,三更戏台。此乃旧式戏班谢幕礼之残局。”

他指尖微滑,继续往下翻。这本札记残缺得厉害,几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地乡俗禁忌,余下大半都被人硬生生撕去,只剩零星零碎的字眼,根本凑不出完整的语句。翻至时,他的指尖骤然一顿,停住了动作。

这一页空空荡荡,只余下短短两行字迹,笔墨沉凝,字字清晰。

“俗语云:戏未落幕,人不可散。演者需尽兴,观者需尽礼。”

“幕不落则魂不离,礼不周则煞不散。”

陆沉抬眼,望向黑雾紧锁的戏台。青衣的唱腔还在断断续续地婉转回荡,水袖一次次凌空翻飞,孤寂的身影在黑雾中起起落落,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。远处的锣鼓声隔着一层冰冷的黑雾,时远时近,缥缈得如同幻境。

礼不周则煞不散。

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七个字,渐渐想通了关键。这些滞留此地的亡魂,从来都不是想要抓活人替身泄怨,他们困守数十年,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完整、体面的观戏礼数。

视线落回墙面那五道血色禁令,一个清晰的念头,慢慢在他脑海里生根成型。

墙上的所有规则,划定的全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。

禁止鼓掌——旧时戏园之中,台下随意拍掌起哄,是对台上伶人最直白的轻贱与侮辱。

禁止应答戏词——观众肆意接唱、打断唱腔,是抢戏,更是失敬。

禁止直视花旦正脸——戏台妆容是戏中之人,而非供台下闲人肆意打量、把玩消遣的玩物。

禁止提前离场——戏未终章,观众四散奔逃,是对整场戏班心血最大的亵渎。

这些血色文字,只严苛地划定了所有禁忌,却从未有只言片语,告知活人该如何妥帖行事。

可真正化解执念、平息怨煞的解法,恰恰藏在这些禁令的反面。

不是缩在角落、噤声躲避、远远逃离;而是放下心底的戒备与恐惧,心怀敬畏,安静听完全程。

不是熬到凌晨四点便仓皇逃命、敷衍了事;而是踏踏实实听完这一出未完旧戏,待曲终人散,以旧时礼数,送他们一场迟到数十年的圆满谢幕。

陆沉低头,再度翻看手中札记。后面数页破损愈发严重,纸边参差不齐,明显是被人用力撕扯过。他只能靠着残留的零碎字句,一点点拼凑出当年被掩埋的旧事。

“班主李……率戏班众人……借宿翠屏路居民楼,临时搭台唱戏……”

“当夜突发大火……戏班老小尽数葬身火海,无一生还……”

“起火之时,楼下座无虚席,街坊邻里挤满楼道围观戏文……火势骤起、火光冲天,满场观者四散逃命,无一人回头施救……”

无一人折返。

一场滔天大火,困住了整支戏班。方才还满场喝彩、热闹喧嚣的台下,转眼人去楼空。那些叫好的观众,尽数只顾自身安危逃窜,没有一人回头伸出援手。

一出戏没能唱到终章,一班子人尽数葬身烈焰。满腔冤念与不甘,就此被困在这栋老旧楼层,盘旋数十年,久久不散。

陆沉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不由自主勾勒出当年惨烈的一幕。老旧居民楼里,一方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,戏班众人倾尽心力登台献唱,楼下楼道挤得水泄不通,满是看热闹的街坊。无人预料火势骤起,浓烟瞬间吞噬整栋楼道,凄厉的呼救硬生生盖过欢快的锣鼓声。可台下的人,只想着逃命,眨眼间便跑得干干净净。

戏未完,人已空。

困于此地数十年的亡魂,苦苦等候的从来不是索命的替身。他们只是想要一场完整的戏,一场有人从头听到尾、绝不中途离场的谢幕礼。

陆沉徐徐睁眼,心底的对策已然彻底清晰。

他抬步,一步步朝着那扇敞开的木门走去。漆黑的戏台之中,青衣依旧循环往复地唱着那首未完的旧戏,水袖翻飞的身姿带着亡魂特有的僵硬滞涩,却凭着心底数十年的执念,日复一日,重复着当年没能唱完的段落。

陆沉在门框前半步之处稳稳站定。

下一秒,他做出了一个让戏台所有模糊人影骤然僵住的动作。

他躬身,郑重一礼。

不是敷衍的随意弯腰,而是双手垂于身侧,上身平稳前倾,是旧时戏园里,观众对登台戏班最标准、最诚挚的敬重礼数。这是爷爷早年带他下乡赶庙会时亲手教的礼数,时隔多年,他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这样诡异的场景里第一次用上。

“晚辈陆沉,途经此地,听闻雅乐,不敢造次。敢问诸位前辈,今日所唱,是哪一出剧目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沉稳,字字清晰,稳稳穿透厚重黑雾,落向戏台之上。

刹那间,台上锣鼓声骤然骤停。

青衣凌空扬起的水袖僵在半空,戏台所有没有五官的模糊人影,齐刷刷转动身形,尽数望向陆沉的方向。

整片诡异空间,陷入一片死寂。足足三息之后,漆黑的墙面之上,再度浮现一行血色字迹。这一次,不再是束缚活人的冰冷规则,而是亡魂迟来的回应。

“《阴阳别》。”

一出极为冷门的旧戏,陆沉从未听过,手中札记里也没有半点相关记载。

青衣缓缓移步,重回戏台正中,再度开嗓唱曲。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催动阴冷煞气、挥袖逼近陆沉,只是安分立在戏台中央,一字一句,完整吟唱整段戏词。

清亮婉转的唱腔,清晰无比地传入陆沉耳中。

“一别阴阳两地分——”

“三魂七魄无处寻——”

“台上不知更漏尽——”

“台下已无旧时人——”

唱至最后一句,唱腔里经年萦绕的凄厉悲怆缓缓散去,语调轻柔下来,像一个被困数十年的孤魂,终于卸下满心苦楚,轻轻吐出一声绵长释然的叹息。

陆沉双腿盘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,将《乡俗札记》平整摊在膝头,安安静静地聆听完整场戏。

他恪守着墙上的每一条禁忌。不鼓掌、不应和戏词、始终避开青衣模糊的面容,只垂眸望着戏台地面。像当年那场大火里,本该留下听完全曲、守足礼数的观众一般,安分守礼,诚心相待。

时间静静流淌,手腕电子表的数字不停跳动,夜色深沉寂静。

凌晨三点半,台上的唱腔渐渐放缓、停歇,锣鼓声也变得稀疏无力。戏台所有人影齐齐停下动作,整齐列队,尽数面朝陆沉而立。

青衣独自立在队伍最前方,面容依旧模糊不清,可陆沉却能清晰感知到,那道萦绕数十年的郁结怨恨,正在一点点消散,虚无的身形里,透出一丝浅浅的释然笑意。

下一瞬,青衣对着陆沉,缓缓行出一出旧时戏班的谢幕大礼。水袖轻垂落地,低头屈膝,身姿柔和端正,礼数周全完整。

戏台中所有虚影同步开始淡化,从清晰的人形,慢慢褪成半透明的光影,最终碎裂成点点幽暗微光。萦绕不散的锣鼓余音彻底消散在黑雾深处,戏台的木质轮廓如同被清水冲刷一般,层层褪色、消融。
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
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散尽,消失无踪。

楼道重回原本的破败模样。门后幽深诡异的戏台彻底不见,只剩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普通空房。破碎的窗户、龟裂的墙面、满地积灰,和楼道里其余的房间别无二致。

方才那场横跨数十年、纠缠阴阳的诡异戏台落幕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唯有陆沉身前的地面,静静躺着一枚老旧褪色的铜纽扣。是民国旧式戏服常用的圆扣,表面雕刻着莲花纹路,常年磨损摩擦,花纹早已模糊不清,却依旧静静躺在尘埃里。

陆沉俯身捡起纽扣,放进胸口内袋,与那本札记妥帖放在一处。

他抬手按着发胀发沉的额头,顺着墙面缓缓坐倒。

这一次的精神消耗,远比他预想的更剧烈。方才全程依托札记推演民俗旧事、窥探执念根源,以自身心神沟通滞留阴魂,并非册子反噬伤人,而是动用这类民俗秘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。每一次突破表面规则、化解亡魂执念,都要硬生生透支大量心神感知。

他靠着冰冷墙面大口喘息,许久之后,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渐渐褪去。

垂眸看向膝头的《乡俗札记》,原本破损残缺的纸页正在悄然变化。多处被撕毁的边角缓缓复原,生出短短几行新字,虽未能完全恢复原貌,却多出了一整页全新的篇目——《戏台禁忌篇》。

页面侧边,一行淡墨小字缓缓浮现。

“李秀娘,《阴阳别》。翠屏路三楼火厄,殁于庚午年七月十四。无人送别。”

寥寥数语,清清楚楚记下了亡魂的姓名、所唱戏目、遇难时日,以及纠缠半生的执念根源。这短短一行字,像是为这群被世人遗忘数十年的戏班中人,补上了一份迟来数十年的体面交代。

与此同时,一缕清润凉意顺着纸页渗入指尖,和此前推演时刺骨的眩晕燥热截然不同。这份清凉如同薄风拂过肌肤,瞬间抚平了紧绷疲惫的神经。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方才被戏台阴寒浸透、泛着灰白冰冷的皮肤,迅速恢复了正常人的血色温度。

《戏台禁忌篇》的页脚,又一行小字缓缓浮现。

“礼成。护身篇初启——可辨阴寒,可御微煞。”

算不上强横的驱邪本事,只是往后踏入怨煞之地时,能提前感知阴邪气息,规避突发的凶险。但对此刻一无所有、艰难起步的陆沉而言,这份从零到一的蜕变,已然弥足珍贵。

陆沉正要合上书页,目光扫过页面最底端的角落,动作骤然一顿。

页角藏着一行淡得近乎融进纸色的字迹,笔墨极浅,却笔画苍劲风骨凛然,是他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、无比熟悉的笔法。

“庚午年七月望日,余曾至此。无力善后,愧。——陆镇山”

陆镇山,这是爷爷的全名。

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褪色的字迹,心头瞬间被沉甸甸的酸涩填满。

原来数十年前,爷爷也曾来过这栋翠屏路拆迁旧楼,也曾撞见这座困死亡魂的戏台,面对过一模一样的血色规则、一模一样的戏班执念。

只是当年的爷爷,没能勘破解法、圆满善后,只留下一句无力的愧疚,抱憾离去。

掌心紧紧攥住衣袋里冰凉的莲花铜扣,陆沉的指节微微收紧。跨越数十年的遗憾,终于在他手中得以圆满。

夜色依旧浓稠漆黑,楼道里再度响起脚步声。不再是缥缈幽怨的戏曲唱腔,而是厚重皮靴踩踏水泥地面的沉闷声响,一步一步,从楼下缓缓上行。

赵哥带着两名外勤人员出现在三楼走廊口。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独坐、周身空无一人的陆沉身上,眉头瞬间紧紧蹙起。

“陈默人呢?”

“触犯了戏台规矩,被亡魂执念吞没了。”陆沉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。

赵哥沉默两秒,轻轻点头,没有多问半句细节。身后两名外勤人员立刻上前,走进那间恢复正常的空房间,拿出专业工具,有条不紊地开展后续封印与善后工作。

“身体撑得住?”赵哥上前半步,目光落在陆沉苍白疲惫的脸上,出声询问。

“无碍,自己能走。”

陆沉撑着墙面缓缓起身,将札记塞回贴身内袋。赵哥的视线在他胸口泛黄的册子轮廓上短暂停留,分明认出了这件特殊物件,却极为识趣地半句未问。

“五千酬劳,明天统一转账到你卡上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赵哥嘴唇微动,似有叮嘱的话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朴实的劝告:“回去好好休息,缓两天再接活。”

陆沉没有应声,转身抬步走向楼下楼梯。走出老旧居民楼的那一刻,天边已然透出一缕浅浅的鱼肚白。

整夜的闷热暑气被凌晨的夜风彻底吹散,空气里裹着城市苏醒前独有的清冷与安静。

跨上吱呀作响的二手电动车,胸口的札记残留着淡淡的温热,衣袋里的莲花铜扣冰凉坚硬,稳稳抵着心口,真实而清晰。

这是他真正意义上,独立完成的第一桩民俗守夜、圆满善后的任务。

没有凌厉斩煞,没有硬碰硬的驱邪对抗。

他只是替一群被困数十年、抱憾而终的戏班亡魂,补全了那场残缺半生的谢幕礼。

远方的天际线慢慢染上柔和晨光,整座城市渐渐褪去夜色、苏醒过来。身后的老旧拆迁楼静静伫立在废墟之中,破碎的窗棂里,再也飘不出半分悲凉幽怨的戏曲唱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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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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