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一觉昏沉,直接睡到了下午三点。密不透风的厚窗帘死死遮住天光,整个房间昏暗闭塞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持续震动,嗡嗡的震颤感隔着布料反复抵着大腿,硬生生将他从混沌的睡梦里面拽了出来。
他撑着发酸的后腰坐起身,昨晚耗尽心神的疲惫还半点没散去。太阳穴一阵阵抽痛,脑袋沉甸甸的,发胀发懵,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的疲惫。
抬手点亮手机屏幕,两条未读消息赫然置顶。
第一条是银行的转账到账通知,五千元全额入账,打款备注清清楚楚写着: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办公室。
第二条是赵哥发来的消息,附带一串详细地址:老城区梧桐巷17号,下午抽空过来签外勤保密手续。
陆沉趿拉着那双起球的旧拖鞋,慢吞吞走到狭小的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接了两把冷水扑在脸上。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脑中昏沉,抬眼看向镜子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乌青,整个人憔悴又疲惫,肉眼可见的透支。
他回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《乡俗札记》,翻到前不久才补全的《戏台禁忌篇》。页面角落,爷爷陆镇山留下的淡墨字迹清晰刺眼,寥寥数语,藏着数十年的遗憾:庚午年七月望日,余曾至此。无力善后,愧。——陆镇山。
指尖微微下移,触到胸口衣袋里贴身放着的铜纽扣。冰凉的质感穿透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,纽扣表面的莲花纹路历经岁月磨损,早已模糊不清,却依旧带着一股沉淀的冷意。
将札记仔细揣进内袋,换了件干净短袖简单收拾一番,陆沉推门出门,赶往梧桐巷。
巷口的梧桐树荫浓密,遮住了大半阳光。赵哥正斜靠着一辆掉漆的旧面包车等他,四十出头的年纪,寸头利落,身上的蓝色外勤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裤脚都磨出了毛边。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无意识地来回捻动,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。
看见陆沉,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,转身领着人走进巷子深处的一间简易平房。屋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长条木桌,桌面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外勤保密协议,纸张规整,条款密密麻麻。
协议内容直白严苛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善后科经手的所有民俗诡异事件,严禁向普通民众泄露分毫,一旦私自散播,即刻追究对应法律责任。
陆沉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,沉下心,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赵哥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简易塑料工牌,白底黑字,印着:编外外勤·陆沉,伸手递到他手中。
“咱们民俗善后科处理的这些怨煞事端,根源大多都是现代人丢了旧俗、断了宗族香火。”赵哥收起闲散姿态,语气沉稳地开口,“阴阳有序,旧的规矩被彻底打乱,滞留的亡魂执念无处安放,自然就滋生出各种阴煞怪事。”
他伸手拉动墙面的卷帘,一面白板赫然显露,上面贴满了各类现场实拍的诡异照片:老宅墙面渗出的水渍凝成诡异人脸、祠堂供奉的祖宗牌位无故颠倒歪斜、废弃渡口的水面凭空浮起人形倒影……每一张照片都透着压抑阴森的氛围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“拆迁片区是这类怪事的高发地。拆祠堂、废祖规、丢了红白嫁娶的老礼数,旧的民俗秩序轰然崩塌,亡魂无依,执念不散,才会频频作乱。”
陆沉闻言,随口问了一句:“昨天跟我一起值守的陈默,最后怎么处理了?”
赵哥指尖轻轻弹了弹烟身,神色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对外登记为外地务工人员失联。他家人常年找不到人,时间久了,也就慢慢接受了失踪的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科里每个月都有临时外勤出事。说到底,不信民俗规矩、肆意妄为的,十有八九都栽在阴煞规则里。”
说着,他推过来一个牛皮档案袋,里面装着D级任务评定单,纸上的最终总评,只有简洁的四个字:建议续用。
“翠屏路的案子你平稳收尾,算是正式过关了。后续有合适的外勤任务,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平房门口,陆沉正要转身离开,赵哥忽然开口叫住他,神色难得郑重。
“昨晚你能活着出来,靠的不是运气。外勤这行,最实在的道理就是:胆子大、一味莽撞往前冲的,死得最快;懂旧俗、知进退、守得住分寸的人,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陆沉没有应声,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着衣袋里的莲花铜纽扣,冰凉的金属触感反复磨着指腹,让人心绪难平。
走出几十米后,他回头瞥了一眼那间平房。屋外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质招牌,褪色的字迹藏在浓密的梧桐树荫里,不仔细留意,根本无人察觉。
三天后,陆沉收到了赵哥的消息:档案室整理陈年旧卷宗,顺便结算薪资,有空过来一趟。
陆沉直接回复应允。
档案室设在办公楼三楼最深处,入口是双层加厚钢板防盗门,里外两道独立密码锁,安保规格远超普通办公区域,透着严格的戒备感。
赵哥站在门前输密码,刻意侧身挡住按键,半点数字都不让陆沉看见。“档案室高阶卷宗权限划分极严,你目前级别不够,绝对不能私自翻看。知晓太多陈年阴煞旧事,最容易引煞近身,惹上麻烦。”
厚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推开,一股樟脑丸混合陈年旧纸的酸涩霉味扑面而来,直冲鼻腔。
整间屋子摆满了整齐的金属档案柜,各类牛皮卷宗按年份、地域分门别类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墙角堆着一摞落满厚灰的牛皮纸袋,都是尚未分拣归类的低阶旧案,积了不少年头。
“今天的活儿很简单,把墙角这批袋子按事发年份分拣好,手写贴上分类标签就行。柜子里上锁封存的高阶卷宗,半点都别碰,更不许私自翻看。”
简单交代完工作,赵哥转身离开。厚重的钢板铁门“咔嗒”一声落锁,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只剩通风管道低沉单调的嗡鸣,安静得诡异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陆沉蹲下身,逐一拿起墙角的牛皮纸袋拆开分拣。里面记录的全是各类民俗怨煞事件:祠堂祭祖仪式中途中断、荒野渡口打捞落水亡魂、山村荒屋守灵、废弃戏台闹煞……一桩桩旧事离奇又压抑,几乎每一份卷宗的结尾,都标注着相同的结论:临时封印,未能彻底化解执念。
分拣到第三十七袋时,他的动作骤然一顿。
这只牛皮袋纸质老化发脆,边角微微磨损,封面手写的黑字清晰醒目,赫然标注着事发地点:翠屏路拆迁居民楼。
陆沉小心翼翼拆开脆化的袋口,里面只放着两张泛黄发旧的信纸。
第一张是早年的外勤委托单据,纸面被水渍大面积浸染晕开,经办人姓名模糊不清,完全无法辨认。
第二张是数十年前的善后手写报告,通篇只有短短五行字迹:现场确认旧式戏班谢幕残局,墙面浮现五条血色约束规则。亡魂深层执念未能化解,仪式缺失核心信物。
报告末尾原本还有一行字迹,却被浓重的黑墨彻底涂抹遮盖,旁边重新批注了四字结论:暂封锁区域,评级D。
落款角落,盖着一枚极小的莲花纹路私章,纹路细致,清晰可辨。
陆沉立刻掏出胸口衣袋里的铜纽扣,轻轻平铺在信纸私章旁比对。
纽扣边缘的莲花纹路,与私章轮廓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,完全一模一样。
就在金属纽扣触碰到信纸的瞬间,变故陡生。
不再是昨夜化解戏台执念时温和的暖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滚烫的灼热,狠狠灼烧着他的掌心。刺痛感顺着指腕一路蔓延向上,窜遍整条手臂,指尖瞬间发麻。
与此同时,胸口贴身存放的《乡俗札记》悄然透出一层柔和微光。熟悉的眩晕感猛地席卷后脑,天旋地转——这是这本册子触碰陈年未解旧怨,自动推演往事时,必然会带来的精神损耗。
死寂的档案室深处,忽然响起细碎的沙沙声。
像是有人指尖捏着纸张,慢悠悠地翻阅卷宗。
节奏刻板又规律:翻一页,停顿三息,再翻一页。
整间密室只有陆沉一人,门窗紧闭,无风无鼠,绝无可能发出这种动静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档案室最深处一排排紧锁的档案柜。
柜子最顶层的金属年份标签,原本清晰的黑色油墨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色、发灰。标签上印着的三个大字,格外刺眼:陆镇山。
玻璃柜门上,贴着鲜红的警示标签:权限不足,禁止查阅。
陆沉心头一震,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,想要凑近一探究竟。
下一秒,档案室里细碎的翻纸声骤然戛然而止。
掌心纽扣滚烫的灼烧感瞬间褪去,重新变回刺骨的冰凉。档案柜褪色的标签也迅速恢复如初,墨色漆黑鲜亮,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发生。
“你刚才盯着柜子看什么?”
冰冷的钢板铁门忽然从外面推开,赵哥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,猝不及防打断了陆沉的思绪。
陆沉心头一凛,迅速攥回掌心的铜纽扣,不动声色地将翠屏路的卷宗塞回牛皮纸袋,动作流畅自然,看不出半点慌乱破绽。
“没什么,就是正常按年份分拣卷宗。”
赵哥迈步走近,目光一扫,精准落在纸袋上“翠屏路”三个字上。他伸手直接将牛皮袋抽走,收进自己的随身公文包,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彻底断了陆沉再翻看的可能。
“这份我单独保管,你不用再碰。”
陆沉抬眼看向他,直言道:“赵哥,我这枚铜纽扣的莲花纹路,和卷宗落款的私章完全吻合。还有最顶层那排锁死的柜子,是我爷爷陆镇山的档案。”
赵哥神色一凝,直接打断他:“你刚才看见异象了?”
“纽扣发烫的时候,档案标签褪色了,还听见了翻卷子的声音。”陆沉如实说道。
赵哥沉默了很久,拉过一把木椅缓缓坐下,指尖反复摩挲着兜里未点燃的香烟,迟迟没有开口,脸色格外凝重。
“你爷爷陆镇山,是善后科创立初期,安抚派的核心外勤。”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压得极低,“科室刚成立的时候,内部有两条完全对立的路线,争执了很多年。”
“安抚派,靠着完整的传统民俗仪式,温和化解亡魂执念,不伤阴魂本源;另一派是清除派,手段极端,直接用特殊力量抹杀所有怨煞,只求一劳永逸。”
“当年翠屏路戏台的任务,缺失的核心信物,到底是什么?”陆沉追问。
“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。”赵哥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陆沉胸口微微凸起的札记轮廓上,“但这枚莲花铜扣,是早年安抚派外勤的专属随身信物,寻常亡魂根本不会赠予活人。当年你爷爷任务失败,没能稳住信物,戏班亡魂的执念才始终无法消解,只能暂时封锁整栋楼栋。”
他语气愈发严肃:“档案室那整柜陆镇山的卷宗,是最高权限封存的密档,就连我都没有调取资格。你爷爷当年留下的东西,从来不止一本《乡俗札记》那么简单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向铁门,临走前郑重叮嘱:“档案之外埋藏的旧事和秘密,别主动费心去查。这枚铜扣不用登记报备,归你所有,但你必须记住,它会主动吸引同类民俗怨煞。往后外出执行任务,千万多留心。”
厚重的铁门再次闭合落锁,清脆的咔嗒声过后,密闭的档案室又只剩陆沉孤身一人。
他低头翻开《戏台禁忌篇》,目光落在爷爷那句“无力善后,愧”的字迹旁。不知何时,旁边凭空多出一行新鲜的淡墨小楷,墨迹温润未干,笔法气韵,与陆镇山的字迹一模一样,仿佛数十年前,老人就早已预知今日种种,提前留下了嘱托。
字迹清晰入目:信物既得,善后未竟。后来者,循此往。——陆镇山。
陆沉缓缓合上札记,低头看向掌心。纽扣灼烧过后,一圈淡红色的浅印清晰落在皮肤之上,无声印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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