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小时后，赵哥折返档案室。
陆沉早已将墙角堆积的牛皮卷宗全数理妥，按年份依次归位。每只档案袋外都贴了张手写便利贴，字迹工整，清清楚楚标注着各类异事：戏台闹煞、渡口捞魂、红白阴婚、祠堂祭祀中断。条理清晰，一目了然。
“做事稳，心也细。”
赵哥扫过整齐划一的档案柜，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笑意。他从工装口袋摸出一张打印好的任务单，随手递向陆沉。
“川黔交界，深山废弃古村。”
赵哥的声音低沉平稳，带着常年处理异事的沉稳，“近半个月，夜里山道频繁出现红色阴婚花轿。轿上新娘嫁衣规整，脸却始终模糊一片，只剩轮廓。月光底下，那身红绸艳得刺眼。”
“早前有三个村民贪新鲜，私自进山拦轿，人当场没了，离奇失踪。最后失踪那人的布鞋，整整齐齐摆在山道入口，鞋尖朝外，是正宗的引魂记号。”
陆沉接过任务单。
页面左上角印着风险评级：D级。末尾标注酬劳，八千。
“几时出发？”陆沉抬眼问道。
“明天清晨动身。”赵哥说着，伸手拎过随身的公文包，从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小包，塞到陆沉手里，“这个带上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陆沉拆开纸包，里面躺着三根食指粗细的手工线香。香身呈暗红色，凑近鼻尖轻嗅，能闻到一缕淡淡的、类似松脂燃尽的微苦气息。
“早年安抚派外勤留下的老物件，驱阴香。”
赵哥摸出打火机，点了根烟，烟雾缓缓漫开，模糊了他的眉眼，“进怨煞地界前点一根，能暂时挡掉周身阴寒，给你留几分钟缓冲的余地，好琢磨对策。”
“一共三根，用一根少一根。别当保命的宝贝，真到绝境，它顶多帮你多挣一条退路。香燃尽了，所有事，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陆沉点头，将三根驱阴香贴身揣进胸口内袋，和衣襟上的莲花铜纽扣放在一处。
“这次是双人外勤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档案组有个文职要下乡搜集旧县志，刚好顺路跟你一道。”赵哥吐出口烟，缓缓说道，“叫苏清禾，主修民俗历史的。她不懂外勤的规矩忌讳，一路上你多盯着点，适当提点两句。”
“她进过怨煞区域？”
“一次没有，纯文职，从没碰过现场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，心底暗自掂量。
外勤行内一直有不成文的底线：单人直面阴煞尚且棘手，如今带上一个完全不懂民俗禁忌的普通人，任务风险直接翻倍。
“她知道这次下乡的真实任务？”
赵哥轻轻摇头：“只告诉她是下乡采集民俗史料。善后科对文职的保密层级不一样，没必要让她徒增顾虑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充道：“这姑娘性子执拗，认死理，一头扎进古籍里就拔不出来，你们路上大概率会有磨合分歧。但她的专业能力没话说，地方县志、失传旧俗、红白喜事的完整渊源，比大多外勤老手摸得透彻。”
“你的札记重实操，擅长化解煞局；她通根源、懂典故。你们俩搭伴，比单人硬闯稳妥得多。”
陆沉没再追问，将任务单折好，连同驱阴香一起妥善收好。
他刚走到档案室的钢板铁门口，身后忽然传来赵哥的声音。
“阴婚花轿是D级任务里最特殊的一类。”
赵哥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，“红嫁衣、红花轿，皆是大喜之相，可那场婚事当年并未礼成。亡魂积怨多年，戾气远比普通的渡口、戏台怨煞更重。”
“你身上那枚莲花铜纽扣，靠近花轿大概率会异动。”
他特意提醒，“这信物能感应旧派外勤相关的怨煞，一旦发烫，不只是单纯预警危险，说明轿中亡魂认得这件老物件。早年安抚派的人，就是靠这类信物，和滞留人间的亡魂搭建沟通的渠道。”
话音落，赵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再无多余叮嘱。
铁门咔嗒一声落锁，档案室重归死寂。
走出办公楼时，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。黄昏天光渐柔，梧桐细碎的树影铺满地面，晚风卷着枯黄的碎叶，一阵阵吹进屋内，带着秋日般的清凉。
陆沉摸出手机，点开日历。屏幕上赫然显示：农历七月十三。
乡间老话常说，七月半，鬼门开。
阴婚花轿偏偏赶在这个节点频繁现身山道，太过巧合，绝非偶然。
踏出平房大门，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整条梧桐巷行人寥寥，路灯尚未通电，昏黄暮色透过枝叶缝隙洒落，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暗沉的金，像深秋将暮未暮的时分。
陆沉往前走出十来步，脚步骤然一顿。
前方并无诡异异象，是胸口衣袋里的莲花铜纽扣，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。
不同于档案室里那种直白的灼烧感，这次的热度起伏错落，节奏清晰，像微弱的心跳脉冲，三下一组：快、慢、快。
同一时刻，一股刺骨寒风从巷子深处席卷而来，绝非盛夏傍晚的自然晚风。
八月初的暑天，这股寒气却冷得钻骨，呼吸间都能在唇边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。道路两侧的梧桐叶被狂风卷起，在暗沉的暮色里肆意盘旋飞舞。
陆沉缓缓转身，望向巷子深处。
整条沥青路面空空荡荡，只有一辆积满灰尘的老旧三轮车靠墙停放，不见半个人影，地面更是空荡荡的，连一道影子都无。
可他掌心持续发麻，这是护身篇初启后，册子赋予他的感知能力——专辨阴寒、能察微煞。
身体的本能在疯狂预警：巷尾藏着非人之物，且数量不止一个。
下一瞬，胸口内袋的《乡俗札记》悄然透出一层淡白微光，隔着衣衫也能清晰感知，像是在回应某种无形的未知呼唤。
微光恰好闪烁三下。
顷刻间，纽扣起伏的热度、刺骨的阴风、躁动的落叶尽数平息。漫天翻飞的梧桐叶轻飘飘落下，归于平静。
街边路灯准时亮起，暖黄光线铺满整条巷道，驱散了方才的阴冷暗沉。
一名路人低头刷着手机，从巷口横穿马路，恰好走过方才寒气最浓郁的位置，全程毫无察觉。
于普通人而言，方才数十秒的诡异异动，不过是寻常黄昏里一阵寻常晚风。
陆沉立在原地，低头看向掌心。
纽扣烫出一圈浅浅的粉色印痕，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淡红烙印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，目光牢牢锁死巷尾树荫最昏暗的角落，静静伫立十秒。确认再无半点异动，才抬步走向街边的公交站台。
等车的间隙，陆沉随手搜索川黔交界废弃古村的资料。
网上有效信息寥寥无几，只剩几条十年前的本地民生新闻、一个早已停更的旅游旧帖，以及一小段残缺的地方志摘录。
他点开地方志页面，缓缓滑动屏幕，末尾一行小字映入眼底：
“该村旧俗盛行，未婚女子意外亡故，必配阴婚方可入宗族祖坟。仪式含拦轿、拜堂、合葬三序。二十年前村内最后一场阴婚仪式半途而废，此俗自此废止。村中老者口述，每至七月半夜间，山道常有花轿引魂唢呐声回荡。”
二十年前。
陆沉心中了然。
荒山阴婚花轿并非近期凭空出现，那场半途作废的阴婚仪式，才是所有怨煞的根源。
他截图保存页面，新建文件夹归档所有线索。整理卷宗的这段时间，他早已养成了习惯：每次外勤前，穷尽所有能找到的史料传闻，逐一归档留存。很多看似零散的文字碎片，一旦踏入煞地，便能拼凑出被掩埋的完整真相。
不多时，公交车缓缓靠站。
车厢内空旷冷清，只有最后一排座椅上，躺着一位打盹的白发老人。陆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。
后视镜里，梧桐巷的平房愈发渺小，渐渐被沉沉夜色吞没。
公交车驶过立交桥，转弯驶入城郊主干道的瞬间，一缕苍凉细微的唢呐调，顺着晚风钻开窗缝，飘进车厢。
声源极远，来自西侧连绵的荒山。曲调绵长压抑，全无嫁娶的喜庆高亢，是山间失传已久、专为阴婚引渡亡魂的引魂调。
寻常婚嫁唢呐，热闹喧腾。
这一缕曲调，只剩低沉呜咽，满是经年不散的悲凉。
胸口衣袋的莲花铜纽扣微微发热，《乡俗札记》也同步轻轻震颤。
陆沉没有转头眺望漆黑的远山。
不用看，他已然清楚。
这缕跨越二十年的唢呐声，来自那场没能圆满的山间阴婚。明天他要奔赴的荒山，从不是一处普通废村，而是困住一位新娘二十年、迟迟未能落幕的未完仪式。
山道之上，那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子，已苦苦等候二十年，盼着有人能替她补齐那场未曾走完的拜堂礼。
公交车彻底驶入无边夜色。
陆沉摊开手掌，静静看着掌心那圈淡红烫痕，默默清点着身上所有依仗。
三根驱阴香，一枚莲花铜纽扣，一本《乡俗札记》，一块贴身桃木护身牌。
明日进山，直面阴婚花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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