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六点，陆沉被他爸手机闹铃吵醒的。
闹铃设的六点，铃声是一段老掉牙的《东方红》，响了四遍他才反应过来是从床头柜上传来的。他伸手去摸，摸到了碎屏的那个旧手机，按掉闹铃，屏幕亮起来，显示出日期和时间。他爸的手机，他昨晚从老楼带回来，忘了关闹钟。
他坐起来，拇指滑了一下屏幕，备忘录弹出来。最新一条是昨天上午写的，只有三个字："找小陆。"
他往下翻。前一条是一周前："棋谱下册在哪儿？"再往前翻，上个月有一条："给小陆打电话，说冬至吃饭的事。"再往前，三个月前："体检报告说脑子有问题，不跟小陆讲。"
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，大拇指停在屏幕上，没有按下去。
赵小北在隔壁厨房烧水，壶响起来，他走过去把火关小。陆沉把手机放回桌上，穿了外套，走到厨房门口："今天去老宅。"
"挖地基？"赵小北把水倒进两个杯子里，递给他一杯，"那地方在哪儿？"
"河北。老家村里。开车两个多小时。"
"你有车？"
"货拉拉。"
赵小北把水喝完，搁下杯子："行。我去借把铁锹。"
上午八点半，一辆蓝白色的货拉拉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。司机是个短发女人，姓周，三十来岁，穿工装夹克，从车窗探出头来："是你叫的车？去哪？"
"河北涞水县，沈家庄。拉点旧东西回来。"
"行，上车。"她把副驾车门推开，扫了一眼陆沉手里的帆布包和赵小北扛着的铁锹，"拉什么旧东西还要带铁锹？"
"地底下埋的。"
女司机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踩了油门。
车上了高速，路两边的树往后跑，阳光从云缝里斜着打下来，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。陆沉靠在副驾座上，帆布包搁在腿中间，里面装着他爸的手机、那半条草稿的截图、和一本翻烂了的旧台历。
"你爸是涞水人？"女司机问了一句。
"嗯。老宅在村里，好多年没人住了。"
"埋东西在宅基地里，农村老人爱这么干。"她换了个挡，"你挖出来是什么，古董？"
"一本旧棋谱。"
"值钱吗？"
"不知道。可能不值钱。但对我值钱。"
她没再多问。
车到了村口的时候快十一点。沈家庄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沿着一条水泥路排开。老宅在村尾，青砖灰瓦的院子，院墙塌了半边，门上挂着一把锈锁。陆沉从兜里摸出钥匙，开了锁，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，砖缝里钻出几棵野蒿，房檐底下挂着旧年的干辣椒串，已经黑了。他走进堂屋，地上铺着青砖，墙角堆着一些废木头和旧农具。灶台还在，铁锅锈穿了底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，转了一圈，然后走到后墙根，蹲下来看地面。
"南角。"他低声说，"纸条上写的南角。"
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对了一遍方位。老宅坐北朝南，南角应该是堂屋正门进来的右前方，靠近院墙那一片。他走出去，站在那块地上踩了踩，土很实，上面长了草，但有一片地方的草明显比周围矮一截，颜色也浅。
"有人动过这块土。"赵小北也蹲下来看，"草根断了，重新长出来的。不超过两年。"
陆沉拿起铁锹开始挖。土不算硬，第一锹下去铲断了几条根，第二锹翻出来一块碎瓦片。他往下挖了大概三十公分，锹头碰到一个硬东西，哐一声。他蹲下去用手把浮土拨开，露出一个铁盒子——扁平的，方形的，深绿色铁皮，边角生了一层锈，但盒盖还扣得严实。
他抠开盖子，里面塞着一层油布，油布包着几页纸。他揭开油布，露出蓝色硬壳的封皮，上面没有任何字，翻开，密密麻麻的手写棋谱，字是蓝黑墨水的，笔画干净利落，每局旁边都有一两行小批注。
下册。
陆沉翻到最后一页，末尾有一行字，笔迹跟前面对不上，比棋谱上的字更潦草一些，像是后来有人加上的。那行字写的是："此册应交沈陆。勿予他人。"落款是2014年5月，他爸的字迹。
"你爸特意写了'勿予他人'。"赵小北站在他旁边低头看，"但他把上册给了林未晞。"
"因为他只找到了上册。"陆沉把棋谱合上，放进帆布包，"上册在明处，下册在暗处。他把下册藏起来留给我，说明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两本都交出去。他信不过那个'林女士'。"
他站起来，把铁盒子重新埋回去，土填平，踩了几脚。然后他站在院子里，四下看了一圈。老宅空了很多年，但墙根底下有一个小石墩，石墩上面放着一块红砖，砖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红砖，掏出那张纸。展开，纸上的字是新写的，黑墨水，字体方正，跟棋谱上的旧字完全不同。上面只有两行：
"你找了。我一直在等。"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
陆沉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："沈林也来过了。"
他攥着那张纸，后背微微绷直。沈林来过老宅，在这块红砖底下压了这句话，时间可能是不久前，也可能是昨天。如果他知道老宅的具体位置，知道南角埋了东西——那他对陆沉一家的事情了解得比他预想的多得多。
赵小北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低声说："他还知道你要来？"
"他不是知道我要来。"陆沉把纸叠好，放进帆布包，"他是在这等我。不管我什么时候来，都能看到这张纸。"
他把铁锹扛到肩上，最后看了一眼院子。塌了半边的院墙外面，是一片玉米地，玉米秆已经收过了，只剩下茬子，光秃秃地一排一排伸向远处的山坡。
"走。回去看下册写了什么。"
回程的车上，他翻开棋谱下册，一页一页看过去。棋局形式和上册一样，每盘棋旁边都有批注，但下册里的批注比上册长得多，有些甚至占了大半页纸。他看了一路，直到车快进北京界的时候，他看到某一页批注的最后一行，手里的书停住了。
那行批注写的是："此局可解为音频编码。以棋子落位对应音节频率，三十三手成句。"
他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。他爷六十年前在棋谱里埋的密码，是一种用棋局落位编码音频频率的算法。三十三手棋，就能编码一句完整的语音。而林未晞拿走的上册，里面一定也有一段类似的方法说明。她根据那个方法，把语音诱导词编成了音频。
但下册里这段话旁边，他爷还写了另一句批注："若反向解码，可还原原音。"
反向解码。
陆沉把书合上，靠在车座上。
如果零号在决赛第七分钟听到的那段语音，是林未晞用上册棋谱编码出来的诱导词——那么下册里藏着的方法，可以把那段语音"还原"成它被编码之前的原始内容。也就是说，零号当时听到的，可能根本不是林未晞告诉他的"诱导词"本身，而是一段被编码成声音的信息。林未晞用棋谱的编码规则，把一段原始内容压成了语音，然后让陆沉放给零号听。
零号听到的不是诱导词。他听到的是某一段被编码过的原始信息。
而那段原始信息的内容，零号当时听懂了。所以他弃权了。
"反向解码。"陆沉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赵小北从后座探过头来："啥？"
"下册里写着方法。可以把零号听到的那段语音还原成它本来的内容。"
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"你这棋谱挺厉害。"
"它可能是解开一切的钥匙。"
面包车驶进市区，太阳开始往西边落。陆沉把棋谱收进帆布包，拉好拉链。
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零号当年听到的不是诱导词，而是一段真相，那他弃权不是因为认知过载，而是因为那段真相让他做出了选择。弃权，是他听完之后自己选的。
他爸把下册留给他，就是让他有机会听到那段真相的原版。
而沈林在老宅留下的那句话，意思是"我也想知道那段原版是什么"。
陆沉把车窗摇下来，风吹进来，把头发吹乱。
"赵小北。"
"嗯？"
"下周平行赛，不管对手是谁，我要把那段语音的原始内容还原出来。"
"来得及吗？"
"来得及。"陆沉说，"棋谱里写着方法。我已经看懂了。"
车窗外面的路灯亮了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，给他爸那个旧手机充上电，屏幕亮起来，备忘录里那条"找小陆"还亮着。
他盯着那条备忘录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膝盖上。
明天开始，还原语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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