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上十一点，陆沉正准备关灯睡觉，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来电人：爸。他顿了一下。他爸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，平时一个月顶多一次，问两句"吃了吗""钱够不够"就挂。这次是晚上十一点。
他接起来，对面不是他爸的声音。是个陌生女声，语速很快，带着一种压制过的紧张："你是沈陆吗？"
陆沉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叫过"沈陆"了。"我是。请问您是——"
"我是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。你父亲沈卫国今晚九点四十左右在家中摔倒，邻居听到声音后报警，我们赶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。初步判断是脑出血，急救没能抢救过来。"
陆沉站在床边，手机贴着脸，后腰抵着桌沿，整个人僵住了大约三秒。然后他听见自己说："什么？"
"您需要尽快来医院办理手续。地址是——"
他把地址听完，说了"好"，挂了电话。然后他站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，脑子里空白得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。赵小北在隔壁房间听到动静，披着外套出来，看到陆沉站在那儿，灯也没开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映得他的脸发青。
"怎么了？"
"我爸没了。"
赵小北愣了两秒，然后走过来，什么也没说，站到他旁边。
陆沉低头看着手机，把通话记录翻出来，看了两遍那个号码——确实是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座机，不是诈骗电话。他拨回去确认了一遍，对面说是他爸邻居打的120，邻居姓张，住对门，听见他爸倒地的声音，用备用钥匙开了门。
"我爸平时身体还行。没听他说过头疼。"
护士那边沉默了一瞬："急性脑出血有时候没有征兆。"
陆沉挂了电话，开始穿外套。赵小北也跟着穿。"我骑电动车送你。"
去医院的路上，风灌进领口，冷得他把下巴缩进衣领里。他一路没说话，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，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上次跟他爸打电话是二十三天前，聊了四分钟，内容是"你妈的照片还挂在我床头"、"你忙不忙"、"冬至回来吃饺子吧"。他说"再说"，然后挂了。
冬至是上个月的事。他没回去。
急诊科的值班医生给了他一张死亡确认书，签了字，说明天早上可以去办死亡证明。他爸被送来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，宣布死亡时间是十点零八分。也就是说他在十一点接到电话之前的整整五十二分钟里，他爸已经不在人世了，而他还在想明天的平行赛第一局该怎么打。
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手机握在手里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赵小北坐在旁边，没有问他"还好吗"这种没用的话。
陆沉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事，打开邮箱看了一眼。没有新邮件。平行赛第一局规则还没发。
他靠在椅子上，闭上眼。脑子里有一堆东西在转——他爸的面孔，签字笔在死亡确认书上留下的墨迹，护士说的"没有生命体征"，还有明天晚上那场他必须赢的比赛。这些东西搅在一起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，什么味都有但什么也分不清。
周五早上六点，陆沉从医院的椅子上醒过来，脖子酸得动不了。赵小北给他买了杯豆浆，他自己去办了死亡证明，又联系了殡仪馆。他爸生前说过不想办追悼会，骨灰撒在老家后山的松树林里就行。他一边打电话联系老家的亲戚，一边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平行赛的规则，八点半发。他爸的遗体要在今天下午送到殡仪馆，最快后天才能火化。
上午十点，他从殡仪馆出来，手机弹出邮件提醒。他以为是平行赛规则提前发了，点开一看，是复盘组织的系统通知："因不可抗力因素，平行赛正赛第一局延期至下周五同一时间。所有参赛选手保留资格。深表歉意。"
陆沉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不可抗力因素。
他爸昨晚九点四十去世。他昨晚十一点接到电话。他昨晚一直在医院到现在。而复盘组织今天上午发了延期通知，理由只写了"不可抗力"。
他没有立刻觉得这两件事有关。他只是觉得很巧。巧到他后脑勺有一根筋猛地跳了一下。
赵小北在台阶下边抽烟，看他表情不对，走过来问："咋了？"
"比赛延期了。下周五。"
赵小北皱了皱眉："跟……你爸的事有关系吗？"
陆沉把手机递给他看。赵小北看了那句话，也沉默了几秒。"你的意思是，复盘组织知道你爸出事，所以给你时间？"
"不一定给我时间。"陆沉说，"可能是给另一个人时间。"
"谁？"
陆沉把手机收回去，走下台阶。阳光很亮，晃得他眯起眼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沈林。如果1104真的是零号的陪练，如果他也姓沈，如果复盘组织想让他以'零号的方式'赢我——那他很可能需要先做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"确认零号的状态。"陆沉说，"零号一直被封印在记忆库里。如果沈林要模仿零号，他必须先去接触零号留下的某些原始信号——也许是脑电图记录，也许是棋路存档。这些东西如果被封存在军方的某个服务器里，而昨晚'恰好'有人去动了那个服务器——比赛'恰好'延期——那就不是巧合。"
赵小北把烟掐了："你觉得你爸的死，有人动了手脚？"
陆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"我不知道。但我爸平时没有高血压，没有心血管病史，他每年体检报告我都看过。脑出血对一个六十二岁的健康男性来说不是绝对不可能，但概率不高。"
他低下头，盯着台阶上的一道裂缝。"而且他昨晚给我打电话，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到。他打了一个，没打通，就没再打。邻居说他是九点半倒在地上的，他九点二十给我打过电话——如果当时我接了，他可能不会出事。我是替他收尸的人，也是让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的那个人。"
赵小北没有接话。这种话接不住。
两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，太阳越升越高，影子越缩越短。
过了很久，陆沉重新掏出手机，翻了通话记录——他爸昨晚确实打过一个，响铃四声，未接。时间显示九点二十三分。
他点开那个未接来电，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。"走吧，先把我爸的事办了。比赛的事，下周五再说。"
他往停车场方向走，步子很稳，但赵小北跟在他后面，看到他右手一直在攥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天晚上，陆沉回到家，坐在他爸空荡荡的房间里，墙上挂着他妈的照片和他爸的一件旧外套。他坐了很久，然后打开手机，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："林未晞有没有跟你说过——十二年前我父亲跟我有没有什么关系？"
过了二十分钟陈屿才回："林老师没提过。但她说过一句话——'有些人活着，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挡了事。沈卫国就是那种人。'"
陆沉把手机放下，外套拉到胸前，在椅子上靠了一整夜。
他再也没打开过平行赛的页面。
但那个倒计时，在他心里还在走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