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两点，陆沉正在屋里对着棋谱下册做反向解码，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，北京本地号。他接起来，对面是一道男声，语气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轻微的咬字习惯，每个词尾都收得很干净："请问是沈陆先生吗？"
陆沉眼皮动了一下。十二年了，很少有人叫他沈陆了。"我是。"
"我叫周彻。平行赛名单里，编号0321，密码学那个。别紧张，我不是来宣战的，是想跟你当面聊聊。你现在方便吗？"
"在哪？"
"东四十四条，老舍茶馆。下午三点。"周彻顿了一下，"对了，别带赵小北。"
陆沉攥着手机，脑子里转了两圈。"你怎么知道他姓赵？"
"你猜。"那边挂了。
两点五十分，陆沉一个人推开了老舍茶馆的门。他没坐角落，直接选了靠窗的位子，点了壶龙井，背对窗户坐着。三点整，一个穿浅灰毛衣的男人推门进来，三十七八岁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头发不长，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前倾，像是一直在用一边的肩膀平衡重量。
他径直走到陆沉对面坐下，把手机翻面搁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然后他看了陆沉一眼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，不是笑，是一种"我认识你"的表情。
"你比我以为的瘦。"周彻说。
"你比我想的年轻。"
"三十七，老了。"他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没喝，只是把杯子转了一圈，"上周我在档案馆查了一些东西。2014年天演决赛的音频记录，发现有一段被加密了。我问了问搞技术的朋友，说那段加密用的是早期高频语音编码方案。我猜——你手里有解码钥匙。"
陆沉没接话，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。
周彻把手机翻过来，按了一下，推到他面前。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波形图，时间轴显示长度约十七秒。
"这是决赛第七分钟，裁判频道里播放的那段语音。"周彻看着他，"我复原了波形。你来之前，我已经把它解码成文本了。"
陆沉没有看屏幕。"那你今天约我喝茶是为了什么？告诉我你已经拿到了答案？"
周彻把手机收回去，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"因为我解码出来的文本，是乱码。不是中文字符，也不是任何已知编码格式。我试了十七种算法，全不通。说明那段语音的底层还有一层加密。"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"你解码用的是什么工具？"
"我自己的程序。用的是频域拆解+音素匹配。前段出来的确实是一串字符，但那串字符本身又像是被某种规则重新排列过的。像是——"周彻顿了一下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"像是把一段正常文字按特定顺序打乱，再用音频编码存进去。所以第一步解码只是拿到了乱序文本。第二步需要知道打乱的规则是什么。"
陆沉放下茶杯。"你为什么要找我？"
"因为你有下册棋谱。"周彻的视线没有移开，"我查了沈归的背景。六十年代机关单位档案组，写过好几份关于'信息隐蔽传输'的内部材料，上面批语里提过——'以棋局落位为置换表'。所以你爷那本书不只是音频编码书，它同时是一本置换规则手册。上册给规则，下册给置换表。你拿到下册了，对吧？"
陆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，但他坐姿没变。
周彻看着他的反应，忽然笑了一下："你不用告诉我。你今天来赴约，就说明你也在查同一件事。你想知道那段语音的原始内容，我也想。我们手里的信息互补——你缺少解密工具，我缺少置换规则。合作一把，各取所需。"
"合作的条件？"
"条件很简单。"周彻把手机推回自己面前，"我帮你把那段语音的原始内容完全解码出来。但你拿到结果之后，要让我知道一句话就够了——那句话里提没提到'沈林'。"
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"你为什么关心沈林？"
周彻的脸色第一次有了轻微的变化，很快，但他没完全压住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："因为我当年跟沈林是同学。同一届的，北京四中。2014年天演报名的时候我俩一起去的。他被选中做零号的陪练，我落选了。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。"
茶馆里的背景音是人声和碗碟的碰撞。陆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周彻又拿起茶杯，这次喝了一大口："你拿到下册之后，沈林是不是联系过你？"
"他留了一张字条。"
"我就知道。"周彻放下杯子，语气往下沉了一点，"他不是在追你。他是在追那本下册。他需要下册，跟我一样。但我不一样的是——我不打算抢。我只是想看一眼置换规则，解出来那段语音里的沈林两个字，确认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确认他还记不记得当年他为什么答应去做陪练。"
这句话说完，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周彻不是来下棋的对手。他是来"求答案"的。那七人名单上的"密码学研究员"，在这场平行赛里可能根本就不打算赢，他只是借比赛的名义找上门来求助。
"你给我什么？"陆沉问。
"我可以帮你把那段语音解出来。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在平行赛第一轮赢我——我会故意输给你。你省一场力气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不想参加后面的比赛。我只想拿到那个答案。我拿到就走。"
陆沉靠回椅背，看着窗外。胡同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，然后说："交易成立。你帮我解语音。我告诉你置换规则。但是——"
他转回来看着周彻的眼睛："如果你解出来的内容里提到沈林，我不会只告诉你'提没提'，我会告诉你具体内容。但你要告诉我另一件事——你为什么要找沈林？找了他十二年？"
周彻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。最后他说："他是我哥。同父异母。2014年之后他就消失了，我爸死的时候他都没回来。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。"
陆沉看着他，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"下周一来我这儿。我带下册给你看。"
周彻站起来，把茶钱放在桌上，多放了一张五十的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："你今天来，是赌我是不是真的想要合作。你赌对了。"
他推门出去，风带进来几片落叶。陆沉一个人坐在窗边，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，然后摸出手机，给赵小北发了条消息："见完了。0321是沈林弟弟。他帮我解语音。交易成立。"
赵小北秒回了一个："我靠。"
陆沉把手机锁了屏，看着窗外周彻的背影拐过胡同口。
他今天约周彻的时候心里是虚的。他不知道对方是来设套还是来结盟。但周彻摘下眼镜那一瞬间的表情，他确认了一件事——那个人坐了十二年冷板凳，就为了一句"他还活着没有"。
不是每个对手都要赢。有些人是来求一个答案的。
陆沉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去。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，从兜里摸出他爸那张纸条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"下册在墙里。沈林来过了。周彻在找他。"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风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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