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彻走后第七分钟，陆沉给赵小北打了个电话。
“你现在去一趟老舍茶馆，坐在我刚才坐的位置，点一壶龙井，别喝，等人。”
赵小北在那头顿了一下：“等谁？”
“沈林。他如果一直在盯我，那他知道我刚才和周彻见过面。周彻走后，茶馆剩我一个人坐了七分钟才离开。沈林如果要确认我手里有没有下册，他不会放过这个窗口。他可能会进茶馆，坐你对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？”
“他不知道我走了。他看见我出来，但没看见我走远。我把外套忘在椅子上了，他看见那件外套还在，就会以为我只是去了一趟厕所。”陆沉站在胡同口的电线杆后面，视线穿过玻璃门落在自己刚才那张靠窗的桌子上。茶壶还在，杯子还在，椅背上搭着他那件灰外套，假装主人马上回来。“你进去坐下，别东张西望，刷手机就行。等他来了，不要主动说话，等他开口。”
赵小北骂了一句，但声音里没带拒绝：“你他妈把我当饵了是吧？”
“你是唯一一个沈林没见过正脸的人。你走大街上他认不出你。他只知道赵小北这个名，不知道这张脸。你可以替他开那扇门。”陆沉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赵小北出现在茶馆门口的时候是三点二十一分。他穿着一件外卖骑手的反光背心，推门进来的时候顺手从衣架上扯了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，径直走到靠窗那个位子坐下，把手机横过来刷视频，音量开得不小。他坐得懒散，背脊靠进椅背里，外套往旁边椅子上一搁——把陆沉那件灰外套挤到了扶手边上，看着像是换了个位置坐。
陆沉站在胡同口对面的报摊旁边，低头假装看报纸。
三点二十九分，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走进茶馆。他走路没声音，右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腿轻了半拍。他没有环顾四周，直接走到吧台点了杯白水，然后转身。转身的瞬间，他的视线扫过靠窗那张桌子，停了半秒。
赵小北在刷手机，没抬头。
黑冲锋衣端着白水走到赵小北对面那张空桌子坐下来，面朝赵小北，隔了一个过道。
陆沉看见他坐下来的角度，心里数了三个数。那个角度能看到赵小北的正脸和灰外套，但赵小北如果抬头，看不到他的脸。那是观察位，不是接触位。沈林没有打算直接搭话，他只是在确认——这个坐在陆沉位置上的人是谁。
赵小北忽然把手机放下，抬头看了一眼四周。他没有朝对面看，而是冲着吧台喊了一嗓子：“服务员，给我添壶水。”
吧台答应了一声。
赵小北站起来，端着茶壶往吧台走。他经过黑冲锋衣那桌的时候，脚下一绊，茶壶盖子飞出去，“咣”一声砸在桌面上。半壶水洒在黑冲锋衣的袖子和裤腿上。
“哎哟哥对不住对不住——”赵小北弯下腰去捡盖子，手伸过去的时候，在桌板底下摸了一下。摸完直起身，看了对方一眼，像才注意到这个人。“您没烫着吧？”
黑冲锋衣抬头。那是一个年纪约三十五六的男人，脸型偏方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看了赵小北大约两秒，说：“没事。”
声音不高，像是压着嗓子说的。但陆沉站在报摊后面，从玻璃门的折射里看着那个人说话的嘴形，确认了一件事——他见过这张脸。在B2层那天晚上，两个穿深色衣服进主控室的人之一。就是这个颧骨高、下巴有疤的男人。
沈林。
赵小北连连道歉，回到座位坐下，拿袖子擦溅在桌上的水渍。他把灰外套往上提了提，确保自己没露出什么不对劲。
黑冲锋衣站起来，白水没喝，放下一张十块纸币，转身推门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。
赵小北等了一分钟，才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条语音：“他走了。袖口湿了，洒了半壶水。临走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。”
陆沉回了一条：“桌板底下摸到什么了？”
赵小北把那东西拍了张照发过来。是一张对折的纸条，胶带贴在桌板底面的横梁上，不刻意去摸根本碰不到。他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，正好指尖能伸到那个角度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打印的，不是手写：“你找对了方向。但你找错了人。”
陆沉看着那张照片，把手机锁了屏。沈林在桌板底下贴纸条，不是今天临时贴的。他可能昨天就贴好了，甚至更早——他早就知道周彻会来找陆沉，也早就猜到他们会坐那张桌子。他在周彻之前就把纸条压在了那里。
赵小北的“绊一跤”本来是想现场做接触，结果反而是他替陆沉拆出了一张本就应该被发现的纸条。
陆沉从报摊后面走出来，穿过胡同，在茶馆侧面的巷口停下。他靠着墙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“下巴疤痕 北京四中 2014”。当然搜不到什么。
他拨了周彻的号码。
“你之前说，沈林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。他下巴上有没有一道疤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“有。2013年夏天，骑摩托车摔的。你怎么知道他下巴有疤？你见到他了？”
“他刚才在茶馆。”
周彻的声音压低了：“他主动找你的？”
“不是主动。”陆沉说，“他是来确认我是不是拿到了下册。他贴了一张纸条在桌板底下，写着‘找对了方向，找错了人’。他说的‘找错人’，指的是你——他知道你会来找我。他知道你在查他。他让你知道他知道。”
周彻很长时间没说话。陆沉听着电话里只有呼吸声。
然后周彻说了一句话，语气比之前沉了很多：“陆沉，我跟你合作的条件，改一下。你不用告诉我语音里提没提沈林了。你让我参加你那个局。我要当面见他。第十二年了，我要问他一句——他当年答应做陪练的时候，知不知道零号会被出局。”
陆沉站在巷口，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刮在耳朵边上。
“加入我的局可以。但有代价。”陆沉说，“我要你把他引到我下一个设好的场景里。你不是想当面问他吗？我把你们俩放进同一间屋子里，你问他，我在旁边听。问完之后，语音解码的东西归我。信息共享。”
周彻只考虑了两秒：“成交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？”
“下周一的平行赛第一局，规则还没出，但我猜复盘组织不会让七个人各自单打独斗。他们一定会把某些对手放进同一场多人局。只要第一局的规则是多人博弈，我就有办法把你们俩分到同一组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认他会参赛？”
“他已经在桌板下面留纸条了。”陆沉说，“他早就在这场游戏里了。他不只是参赛，他在控场。”
挂了电话，陆沉沿着胡同往回走。阳光斜着从房檐之间照下来，他在一块光斑里站了几秒，掏出手机给他爸那张纸条拍了张照，存在一个命名为“归”的相册里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推开自家那扇铁门。
赵小北已经把外卖背心脱了，坐在沙发上啃苹果。“你下周一打算怎么把他和周彻放进同一局？”
“凭这个。”陆沉从包里掏出平板，打开平行赛系统的页面，找到选手协议条款的PDF，翻到。那里有一行小字：“组委会保留根据选手关联度调整分组匹配的权利。”
“我不知道复盘组织怎么定义‘关联度’。”陆沉说，“但我可以让他们以为我跟周彻和沈林三个人之间有极高关联——只要我在这几天里，在三个不同的公开信息平台上，同时搜索‘沈归’‘棋谱下册’‘零号’三个关键词，再用周彻的设备登录一次，再让赵小北用一个新账号发布一条关于‘天演决赛音频加密’的匿名帖。”
赵小北放下苹果：“你想伪装成一个正在组织线下解密会议的人？”
“对。复盘组织会监测所有选手的线上行为。如果他们发现我和周彻、沈林三个人在同一时间段内密集接触同一批关键词，系统就会判断‘高关联’，在分组时把三个人放进同一局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沈林的设备ID。”
“不用知道他的设备。我只要在他出现过的地方，留下同一批关键词的痕迹——比如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底下，我再去贴一张纸条，写着‘下册解码会，周日晚上七点，老宅’。他用他的设备搜这个地址的时候，就自动完成了‘关键词重合’。”
赵小北愣了两秒：“你贴纸条？他刚走，你回去贴？”
“不贴桌底。”陆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贴在他的车底下。他停车的巷口有一辆黑色SUV，刚才我从报摊那边看见他上了那辆车。他走的时候车没动，说明他的车还会停在那儿一段时间。我趁现在回去，用胶带把纸条贴在排气管内侧。他发动车的时候会带走。”
赵小北看了他几秒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：“你他妈真是个下套的。”
陆沉穿上外套，拿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张预先写好地址的纸条，推门出去了。
走出去的时候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这盘棋，终于轮到他来布置棋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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