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平行赛正赛还有四天。陆沉把每天的时间切成了三块——上午查资料，下午复盘所有已知线索，晚上做数学题保持思维锐度。赵小北给他弄来一台旧显示器，拼成双屏，一屏开着地图和旧新闻存档，一屏用来写推演笔记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正在翻2014年天演选手的残存名单，手机弹出一条新邮件。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，标题只有两个字："名单。"
他点开，正文是一张截图，上面列出了七个编号，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备注：
· 0321——前密码学研究员，37岁，专攻混沌加密。
· 0457——职业扑克选手，29岁，主攻读心与诈唬。
· 0618——前刑警审讯专家，44岁，擅长微表情分析。
· 0833——心理学博士，31岁，研究方向为认知偏见。
· 0922——自由黑客，26岁，擅长社交工程。
· 1104——未知，无公开履历，唯一备注："零号当年的陪练"。
· 1217——未知，无公开履历，唯一备注："跟你一样，裁判。"
陆沉盯着最后两行看了很久。"零号当年的陪练"——这个人可能比任何选手都了解零号的思维习惯。而"跟你一样，裁判"——另一个裁判，另一个当年参与了决赛但选择沉默的人。
他截了图发给赵小北，然后回了一封邮件："你是谁？"
回复来得很快，只有一句："你赢到最后一局的时候，我会告诉你。"
陆沉把名单打印出来，贴在墙上。七个编号，七个对手。他把每个人的公开背景写了几个关键词在编号旁边，然后在"1104"和"1217"旁边各打了一个问号。
"零号的陪练，"他自言自语，"如果这个人了解零号的所有棋路，那他应该也知道零号当时是主动弃权的——如果他知道这件事，那他参赛的目的是什么？"
他又看向"1217"。另一个裁判。当年和他一起填状态日志的那个人，另一个签字的裁判。他看过那份手写评语的笔迹，歪斜潦草，像是一个左撇子用不习惯的笔写的。他一直没想起来那个人是谁，但那个人一直存在——在他的记忆盲区里，安安静静地待了十二年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："你见过当年决赛的另一个裁判吗？"
陈屿过了二十分钟才回："没见过。但林未晞提过一次，她说另一个裁判是'她的人'，负责在场上监控零号的生理指标。那个人不是心理专业出身，是技术员。"
技术员。所以评语里那句"短暂意识中断，后自行恢复"——那不是心理评估结论，是设备读数。那个人只看数据，不知道数据的含义，只是写下来了。而陆沉，作为主裁判，在看到那行字的时候，心里清楚"意识中断"意味着什么。
他放下手机，从桌上拿起那本旧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，他拿起笔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"另一个裁判，技术员，替林未晞监控零号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知道。"
这个"他"指的是陆沉自己。他当年看到"意识中断"四个字的时候，一定知道那意味着零号已经处于认知过载的边缘。但他还是按下了播放键，把那段语音送进了零号的耳机里。
他放下笔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。
晚上九点多，赵小北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，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陆沉对面："你想好怎么打那个平行赛了吗？七个人，一对一淘汰，你根本不知道对手是谁——是线上还是线下？规则每局一样吗？"
"邀请函上只说了'找出对面的人在说谎'，但没说每局都是这个规则。"陆沉拉开一罐啤酒，没喝，只是拿在手里，"复盘组织的特点是每局换规则，选手只能提前九十分钟收到当局规则说明。所以我能准备的只有基础能力——逻辑推理、谎言识别、心理韧性。"
"那你现在最担心谁？"
"1104。零号的陪练。"陆沉喝了口啤酒，泡沫在舌尖上化开，"陪练意味着他长时间跟零号对练，熟悉零号的所有策略风格，甚至可能知道零号的弱点。如果他被复盘组织招募来对付我，那他的任务就是'用零号的方式赢我'。"
"可你不是零号啊。"
"在复盘组织眼里，我是'曾经击败零号的人'。他们想通过我找到零号当年的崩溃点，然后反向推演出零号的思维方式。1104如果是陪练，他可能比我更清楚零号在第七分钟为什么'放弃'。"
赵小北嚼着花生米，忽然说了一句："那如果你反过来利用他呢？"
陆沉看他一眼。
"你看，他了解零号，但你了解'如何让零号放弃'。你当年放那段语音，你知道什么频率、什么词序、什么间隔能让一个人认知过载。如果1104在赛场上想用'零号的方式'压制你，他其实就是在模仿一个已经输了的人。你只要用同样的方法，让他自己暴露。"
陆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，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。"赵小北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？"
"看你这几天天天对着墙自言自语的，猪都学会下棋了。"
陆沉笑了一声，把啤酒喝完。他站起来走到墙边，盯着那张名单看了两分钟，然后伸手在"1104"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"陪练→模仿者→可反诱。"
第二天是周四，距离正赛还有一天。陆沉上午做了一套自己出的逻辑题，下午出门买了新的笔记本和几支黑色签字笔。路过便利店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买了两瓶水，结账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车。
不是黑色，但车型很接近上次在B2层见过的那辆。他没有多看，付了钱走出去，脚步没有加速，也没有变慢。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三个路口，右转进了一条窄巷，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两秒，侧身看了一眼——那辆深灰色的车没有跟进来。
他继续走，心里把刚才的画面拆了一遍：车型、车窗贴膜、前挡风玻璃上贴的年检标签位置。他确认了一点——跟上次在B2层遇到的那两个人开的不是同一辆。这是一个新的人，或者同一群人换了车。
他回到出租屋，赵小北不在。他把水放在桌上，坐到电脑前打开平行赛页面。页面已经更新，倒计时显示"剩余23小时47分钟"，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：
"正赛第一局规则将在周五晚8:30发送至您的注册邮箱。请保持网络通畅。"
他关了页面，靠在椅背上。大脑自动开始运转——八点半发规则，十点开赛，九十分钟时间。九十分钟要完成一个智斗局，说明规则不会太复杂，但执行难度一定很高。而且复盘组织选在周五晚上，意味着大多数选手在工作日结束后进入比赛状态，可以排除一部分人因为其他事务分心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个对手的公开背景。扑克选手和审讯专家，擅长的是面对面的微表情识别；黑客擅长的是信息收集和系统漏洞；密码学家擅长的是数学拆解。如果第一局的规则偏向"即时互动"，那扑克选手和审讯专家占优势。如果偏向"信息结构拆解"，那密码学家和黑客占优势。
而他自己的优势是什么？
数学直觉。快速建立假设并验证的能力。以及对"规则中未明说部分"的敏感度。
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："第一局的关键不是看规则本身，而是看规则没写什么。"
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，然后打开手机看了陈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陈屿说林未晞的邮件里还附了一句话："如果陆沉赢了第一局，告诉他——那个陪练的名字叫沈林。"
沈林。
陆沉盯着那两个字，后背靠到了椅背上。姓沈。跟他原来一样。零号姓沈。陪练也姓沈？
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。但如果陪练也姓沈，那这个人的身份可能比"陪练"更复杂——也许他是当年实验室里那个项目中的另一个备选。零号是备份，他是备份的备份。
他关上手机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快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在街上投下一排橙色的光斑。他望着那些光斑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明天晚上，他必须赢。不是为了那个"决赛前夜记录"，而是为了知道自己到底是谁。
沈陆，陆沉，裁判，执行者，遗忘者。
所有名字都指向同一个人。而他至今不知道那人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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