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执语殷殷期再会
京华风雪护平安
次日清晨，白茫茫的积雪铺满了大地，却不再有狂风卷雪的肆虐。
驿站内外一片银装素裹，白压压的冰棱像是谁也不服谁，自屋檐之上一条条垂挂下来，在晨光之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
院落之内，一众行旅纷纷起身，收拾行囊，准备趁着雪势稍歇，继续赶路。
陆清晏早早便已起身，梳理妆容，打点行装。
一夜安睡之下，周身疲惫早已散去了大半。只是北地寒气入骨，晨起之时，仍是觉得四肢微凉。
走出客房，但见谢临渊早已站在院落之中，正抬头观看四下里的天色。月白色直裰一尘不染，腰悬长剑，迎着清晨料峭的寒风，如雪地里的一株青松在那里傲然而立。
见她走出房门，谢临渊转过身形，道：“雪势已缓，道路虽仍是难行，却可继续赶路。不知姑娘接下来欲去往何处？”
陆清晏上前两步，言道那亲友居于京城近郊的昌平地界。京畿地界眼下风声紧张，她一行人皆是妇孺仆从，无自保之力，心头甚是惶恐不安。说到此处，目光望向谢临渊，眼底似有一丝征询之意。心想若是对方行路方向相近，能结伴再行一段路途，心中自然也能安稳几分。
哪知道谢临渊此番北上，本意便是再回京畿，护得那雍邸周全；而与那胤禩，更是捣不完的乱。而昌平地处京城近郊，却是必经之路。二人行路方向也算得一致。当下众人结伴同行。
一行人简单打了个尖，收拾妥当。辞别了驿站老者，牵了马再度踏上了皑皑官道。
二人谦让多时，陆清晏终于骑了马行在队伍中央，偶尔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，俏脸微红，眉眼之间竟似多了几分暖意。
晨光洒落在白压压的雪原，天地间一片清透。脚下的积雪甚是松软，踏上去咯咯作响。谢临渊走在队伍外侧，随时留心周遭的动静，防备再有歹人出没。
自望松铺至昌平，路途尚有百余里，沿途的村落、官道之上更是关卡林立。而越是靠近京城，管控便越是严苛。随处可见的八旗兵丁驻守于各个要道，盘查往来的行旅、核对路引，一个个神色肃穆，甚是蛮横。八爷党掌控了京畿防务之后，对出入城郊的行人管控极严，但凡形迹可疑、言语有差之人，皆会被立刻扣押审讯。
众人正行之间，但见眼前又是一个重镇，数十名八旗兵丁分列两侧，甲胄鲜明，手中擎着长枪，拦在道路当中。为首一名佐领，身披铁叶软甲，头戴暖盔，面色黝黑，神情甚是倨傲，正是岳崇修麾下所属。仰仗着八爷党的势力，行事更是蛮横已极，仗着旗人身份，连日来对过往的行旅更是吃拿卡要，百般的刁难。
众人行至关卡之前，自然是依例盘查。那佐领目光扫过众人，见陆清晏一行人衣着雅致，行囊规整，绝不似寻常的百姓。便上前盘问路引、身份，去往何处。陆清晏命家丁取出路引文书，递上前去。
那佐领接过文书，只粗略扫了几眼，目光却不住的在陆清晏身上打量，神色甚是轻佻。
这伙守关兵丁久居京郊，受朝中乱象影响，自也沾染了一身骄横的习气。但见江南女子容貌温婉清丽，气度不凡，免不了便生出轻薄念头。
他捏着文书，迟迟不肯归还，口中言语戏谑，不管有的没的不停的盘问，显是刻意刁难。又命一行人全数站到一旁，稍后再细细盘查。言语之间，极尽无礼。可怜那两个仆从一个个面色惶恐，却绝不敢与持械兵丁争执。
而陆清晏也是眉头微蹙，心下不觉甚是恼怒，可她心知此地是有百余名兵丁驻守的关卡，硬碰硬只会吃尽苦头，也只得强压住心头的不满，静待对方查验完毕。
可谢临渊眼见对方刻意刁难，已不由得气往上冲，迈步走到陆清晏身侧，挡在二人之间，朗声道:“我等路引文书齐备，身份来路清晰。前方尚有路途要赶，为何不能速速放行？”
那佐领见突然杀出一人，看他身形气韵，衣着相貌，活脱就是一个江湖秀士，又无官身，不由得恼羞成怒。心想：这是我的地盘啊，哪就轮到你来多嘴。当即大手一挥，身后十数名兵丁立刻挺枪围拢，枪尖直指谢临渊。一个个厉声呵斥，扬言要将胆大妄为者拿下。
谢临渊嘿嘿一阵冷笑，在数杆长枪之间傲然而立，竟是神色不变。心想这些驻防兵丁，平日里驻守关卡，欺凌一般老弱行旅尚可，论及搏杀技艺，远不及那寻常山野匪徒，更遑论与武当侠士相抗。但见他脚下好像一个踉跄，身形在枪影之间往来穿梭，双手竟似快如电光，接连扣住一条条长枪的枪杆，用力旋拧之下，那八旗兵丁一个个只觉半身酸麻，手中长枪倒似被铁钳夹住了一般，再也把持不住，霎时间一杆杆长枪脱手，坠落在地。
只在这瞬息之间，数名持枪兵丁兵刃尽失，错愕之下不由得一阵阵倒退。那佐领见状大惊，没想到对方身手如此厉害，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，只敢在那呵斥众军兵。
谢临渊冷笑一声，大声道:“守关稽查，虽也是分内之责，可你等竟敢借机欺凌行路之人，故意刁难，委实是有负朝廷职守！京畿之内乱象横生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尔等不思安分守职，反倒仗势欺人，传扬出去，八旗颜面何在？官府体面何在？且唤那岳崇修出来说话！”
那佐领被说得面红耳赤，眼见他不仅一身超凡武功，更是直呼岳崇修的大名，口气竟是着实不小，当下再不敢刁难。只怕真闹大了，自己恐怕是担待不起。也只得悻悻地将路引文书交还，挥挥手示意手下众兵丁放行，再不敢强加阻拦。
陆清晏看向身侧的谢临渊，不由得心中感佩更甚。一路行来，先是林间匪劫，再是关卡兵丁刁难，每一次危局，都是对方挺身而出，排难解忧。而身处于乱世，孤身北上，前路茫茫之下，本就满心的不安。可自与对方相逢结伴之后，心中的惶恐竟似一点点散去，多了一份安稳与从容。
霜途漫漫，朔风未息。二人并肩前行，身影映在在茫茫雪原之上。萍水相逢的青衿游子，流离避乱的世家红颜，在这鼎革乱世的风霜路途之中，一次次共渡险关，彼此欣赏，相互信赖。那份在风雪里悄然萌发的情意，如同冻土之下的根须，沿着漫漫前路，不断延展，牢牢依附在彼此心间。
一路前行，日升日落，风雪时起时歇。百余里路途，竟走了整整三日。
待到第四日午后，前方地平线上，终于望见了昌平地界的连绵屋舍。京郊村镇错落分布，炊烟袅袅，虽是仍然笼罩在乱世的萧瑟之中，却也有了一丝丝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，同行的路途也即将走到尽头。陆清晏心中，竟不由得悄然生出几分不舍。数日的结伴同行，闲谈相伴，共历风霜险难，早已不是初见时的陌生疏离。
而乱世孤旅，得一知己同行，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。如今二人将要分道而行，想到此后天各一方，再难相见，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阵怅然之意。
谢临渊心中也是思绪万千。数日相处，他对这位江南女子的品性风骨早已尽知。眼见她温婉仁善，却又难得如此的知书明理，貌美如花。诸多美好的特质，竟是汇聚于一身。乱世相逢，心意相投，已然是情苗初种。可眼见自己即将再入京城，直面那波谲云诡的朝堂权斗与江湖风波，属实是吉凶难料，危机四伏，委实不愿将她卷入其中。只是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，却又难以轻易割舍。一时间竟是心乱如麻，只恨一行人这一路走的太快……
行至昌平村口，道路分叉，一条小路通向村子之内，便是陆清晏那亲友的居所的所在了；而那主路继续向前，直通京城，却是谢临渊要去的方向。
陆清晏下得马来，二人站在岔路口痴痴相对。眼看着白雪覆路，寒风轻拂，数日同行的缘分，到此便要分别。
“前方便是落脚之处，数日相伴，屡次挺身相救，谢大哥的大恩，小妹永不敢忘。”陆清晏敛衽行礼，姿态端雅，言辞间甚是真挚。乱世之中，萍水相逢，能得对方如此照拂，实属难得。
陆清晏羞答答的欲言又止，顿了一顿，好半天才抬起目光，看向谢临渊：“不知谢大哥此后欲去往何方？京城之内风波险恶，还望一路珍重，我在这里日日夜夜念着大哥你平安顺遂。”
“在下此次下山，便是为了这天下乱局，尽一点绵薄之力。”谢临渊微微点了点头，目光望向京城方向，九重城阙隐在远处那片片寒云之下，那一片繁华帝都，如今已成了无尽权斗的修罗场。
“姑娘于此处安身，得以暂避乱世风波，也是甚好的选择了，愿此后一生岁月安稳，更无流离之苦。”简短道别，话语不多，却藏着彼此的惦念与期许。
陆清晏站在岔路一侧，看着谢临渊转身策马，踏上通往京城的主路。俊朗的身形在雪原之上渐行渐远，一步步走向那座暗流汹涌的帝都，背影竟是那样伟岸。突然间再也忍耐不住，好一阵快步急奔，直追到他的身后，高喊：“大哥……谢大哥！”
谢临渊没料到她竟追了上来，当下勒马停步，却不回头，竟似不敢看她。只抢过她的话头，低声道：“在下此行实属是前途未卜。而你我二人萍水相逢，委实不愿把你牵扯进来，更不愿……让你因我而承受那些不相干的风险…不过……如此甚好…你我也好生思虑一番……”
好半天，又道：“我知你终于追我至此，需要莫大的勇气…可是…唉……若是你八字有我，那便无话可说了。而你我的心意，彼此尽知…嘿…只不过这英雄救美之事，太也俗套，反倒不如你就如金玉奴一般反救了我一命，我也乐得坦然相报……呵呵，也幸好，当初那些草寇不是我派了去的，呵呵……”
一番话说的陆清晏忍不住笑出了声，两行清泪却不自觉的流了满脸……
见他仍是不肯回头，忍不住哭道：“我不管……你一定要回来寻我！”
顿了一顿，又低下了头去，低声道:“我就在这日日夜夜望着你……”
谢临渊嘿了一声，咬牙不答，只叹了口气，低着头，策马快步而去。
陆清晏痴痴的站在那儿，悄立良久，望着那条身影远远的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风雪掠过鬓发，心底的情意，在堪堪离别之际，竟是再也不能克制。
相逢于鼎革乱世，一段尘缘自此附入彼此的命途，在康雍鼎革的浩荡风云里，注定要纠缠不休，绵延往后数十年的岁月。
谢临渊前行数里，也曾数次回头，望向那昌平村落的方向。
而那村口的人影早已模糊不见，唯有那茫茫白雪，连绵无尽。
他收束起心神，策马朝着京城方向，迤逦前行。
前路风雨如晦，奸邪当道。可他身负侠义初心，既已入局，便要一往无前。而那一场风雪之中的相逢，那位温婉端庄的江南佳人，已如同寒途之中的一块温玉，留在记忆的最深处，成为乱世风尘里的一抹温柔印记。
苍茫大地风雪未歇，鼎革乱世的大幕彻底拉开。萍踪偶遇的青衿之友，霜途邂逅的温婉佳人，在山河动荡、权争四起的时代浪潮之下，在这情衷乍起之时，便要迎接那数不尽的风雨考验。
庙堂的阴谋，江湖的杀伐，那即将自己送上门来的玄机子，以及心底的剪不断的情思，从此交织缠绕，化作往后三朝风云里，永远无法割裂的命运丝线。
一阕水调歌头·歧雪分襟
寒雪封歧径，劫乱两分鞍。
同行几番相护，幽绪锁眉端。
敛衽恭酬相伴，细嘱京华多险，岁岁自平安。
禁阙藏锋刃，前路杳漫漫。
征骖远，抛柔度，踏霜滩。
仓皇追唤，一时啼笑皆凌乱。
自恐死生无据，恐负芳年相守，垂首不回看。
长立村前野，终日对云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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