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音在杂役峰后坡的柴堆后头，借着月亮光，把焦尾琴架在腿上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按着。琴没响。自打从后山石洞里抱回来，这琴就跟他闹别扭，碰它不响，弹它不出声，活像睡死了。他按的是玉简里记的法门根基，头一式起手，光是摆手型就练了三天。
手指肚磨出三四个血泡，他不吭声，换了个姿势接着按。前世练琴也没这么苦，好歹有老师面对面纠正，这会儿对着一具死琴，连个吭声的都没有。苏合玉简里说过，这琴里沉了一缕残念，要他苦练吵醒。他练了三天，残念半点动静没有，倒把自己手指练肿了。
这边正练着，墙头忽然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哟。“那人压着声，“大半夜的，你躲柴堆后头摸琴呢？“
叶音吓一跳，琴差点扣地上。抬头一看，墙头蹲着个瘦高个，月光底下笑得见牙，一身乐峰弟子的袍子。
“你谁啊。“叶音把琴往身后藏。
“李元，乐峰的。“李元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地没声，“我刚路过，听见这头有动静。你这琴，哪来的？“
“捡的。“叶音说，“破玩意，瞎拨弄。“
李元凑近看了眼焦尾琴，咂咂嘴：“捡的？这琴焦得跟火烧过似的，弦都断五根。你倒是会捡。“他伸手要摸，叶音下意识挡了一下。
“别碰。“叶音说，“脏。“
李元乐了：“还挺宝贝。你刚才按的那几下，虽说是瞎拨，架势倒有几分样子。你学过？“
叶音心里转了转。他不能说自己跟着一具枯骨学了传承，只能说：“瞎练的。杂役峰日子苦，夜里解闷。“
“解闷还解出血泡。“李元眼尖，看见他手指，“行啊你，是个肯下功夫的。跟你说，乐峰正缺人，你这乐感，比我们峰好些个都强。“
叶音心头一动：“乐峰？就是那个垫底的？“
“就是那个垫底。“李元坦然得很，“七峰里排最后，年年汇报都挨骂。可再垫底也是正经一座峰，比你们杂役院强。对了，你叫啥？“
“叶音。“
“叶音。“李元念了两遍，“这名儿配琴。赶明儿我跟余峰主提一嘴，让他来杂役峰挑人的时候带带你。“
“挑人？“
“乐峰年年招不到人，余峰主只好上杂役峰捡漏。“李元叹气，“剑峰丹峰挑剩下的，我们去挑一遍，挑到有乐感的就当捡着宝。你这手，今年准能成宝。“
叶音没接话。他一个劈柴的，忽然要被一座正经山峰捡走，这事儿透着不真实。可柴堆里那张死琴，他在杂役峰偷练总不是长久之计。
第二天一早，余峰主真来了。
余峰主是个看着就随和的中年人，筑基后期的修为，在七峰峰主里垫底，本人却半点不急。他背着手在杂役峰转了一圈，管事的把几个平日爱哼两句的杂役报上去，叶音名字也在里头，是李元头天晚上塞的条子。
“叶音是吧。“余峰主笑眯眯，“李元说你乐感好。“
叶音还没开口，王二在旁边挤眉弄眼：“叶音，你行啊，要飞上枝头了。我们杂役峰多少年没出过能进七峰的人。“
“少贫。“管事的瞪他，“乐峰也是峰，人家余峰主肯要，是你的造化。“
余峰主摆摆手：“造化谈不上，乐峰缺人缺得慌。叶音，你愿意来不？来了先打基本功，不急着打架。“
叶音看了眼柴堆，又看了眼余峰主。他点头。
“成。“余峰主乐了，“收拾收拾，跟李元走。“
王二拍他肩膀：“去吧去吧，回头教我们几手，别光在乐峰弹琴把咱们忘了。“
叶音笑笑，把那张焦尾琴用破布裹了，混在行李里，跟着李元往乐峰走。
乐峰比叶音想的要冷清。山道两旁杂草比人高，演武场空着，几间屋子看着年头不短。李元领他到一间小屋，说以后这就是他住处。
“咱峰就这几个人。“李元数，“余峰主，我，还有两个师弟在外头跑差事，常年见不着。你来了，算第五个。热闹吧？“
叶音环顾一圈，实在热闹不起来。他前世音乐学院好歹几百号人，这会儿整个峰算上师父才五个。
余峰主把叶音叫去，教了半日乐峰基本功。说是基本功，其实也就是认弦、调息、把灵气往指尖引。叶音听得认真，心里却惦着玉简里那句“基础指法一百零八条是最扎实的根基“。苏合传的法门，开头不是杀伐，是这死功夫一样的指法。
当晚，叶音关了门，把焦尾琴摆上桌，照着玉简法门，从第一式起手，一遍一遍练那一百零八条基础指法。琴还是不响。他手指按在断弦的琴身上，练的是手型和发力，弹不出声就默记路数。
练到后半夜，窗外传来扑哧一声笑。
叶音抬头，李元趴在窗棂上，下巴搁着，笑眯眯看他。
“叶师弟，你又练这个音？“李元说，“一下午了，你这一个音练了一下午。你不烦我都烦了。你是来修真的还是来考艺考的？“
叶音手一抖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。“
“刚来。“李元说，“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，过来看看。你这指法，跟余峰主教的不一样啊。“
“我自己加练的。“叶音把琴挡了挡，“苏合前辈传的法门里，重根基，一百零八条基础指法得先磨熟。“
“苏合前辈？“李元愣了下，“哪位？“
“我瞎记的谱子，谱上落款苏合。“叶音改口快，“一个老琴师，谱子是他传的。“
李元没多想：“行吧，你这人怪归怪，肯练是真好。不过你悠着点，手指都红了。“他跳下窗台，“我回去睡了，明儿还得起早。你别练太晚，余峰主说了，乐修急不得。“
叶音应了。李元走了，他又低头练。指法一百零八条，他才过到第十七条，后头还有九十一条等着。玉简里苏合说得明白，这根基不打牢，后头杀曲练岔了先炸的是自己耳朵。他信这话。
又练了半个时辰，他换了个手型，指尖按在焦尾琴那根尚且完好的旧弦上，轻轻一拨。
弦没出声。
可就在他手指离开的刹那，琴身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，又沉沉睡去。叶音盯着琴看了半天，以为是风吹的，或者是自己练麻了产生的错觉。
他揉了揉眼，把琴小心收进桌底，吹了灯。
窗外的月亮偏了西。叶音躺在榻上，手指还记着那一百零八条的路数，一下一下在褥子上虚按。他不知道，桌底那张死琴里，有一缕残念被他吵得翻了个身，又闷头装睡去了。苏合玉简里那句“要你苦练，吵得它睡不着，才肯开口“，头三天，残念睡得稳当。
可那一下轻颤，到底不是风。
叶音翻了个身，想着明天李元又要趴窗台吐槽他，忍不住笑了。从劈柴的变成弹琴的，还是最垫底那座峰。造化弄人，这话他昨天才对自己说过，今天就应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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