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3日，陈远山一早出门。
他口袋里装着那张电费单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搞钱。
信用社在镇政府旁边，一排矮房子。他走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正在翻一本账册。看到有人进来，他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陈远山一眼。
“贷款？”
“是。”
“贷多少？”
“四千。”
年轻人眉头皱了一下，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一下：“你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育英小学，校长。”
“有抵押没有？”
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县教育局盖了章的备案表，还有学校的资产清单。他掏出这些纸的时候，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——他在想，这些纸够不够？一套破旧的教学楼，一块长满草的操场，几间漏雨的教室。这些东西，在信用社眼里值不值四千块？
他把纸放在柜台上，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才松开，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。
年轻人翻了翻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你这些东西，值不了四千。”
陈远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能贷多少？”
年轻人正要说话，柜台后面的门帘掀开了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小张，谁在贷款？”
“主任，一个学校的，说要贷四千，抵押物不够。”
门帘被掀开，走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看了陈远山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那些纸，然后目光回到陈远山脸上，停住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陈远山。”
“陈远山……”老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，像是在嘴里咀嚼什么，“陈守义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是我爹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摘下老花镜，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，然后重新戴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你爹以前来过这里。”他说，“1982年，也是这个时候，他来贷款，说要修教室。贷了五百块，年底还清了。1983年又来了，贷了三百，第二年才还上。1984年没来——他知道自己还不上了。”
陈远山站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他没想到父亲来过这里，更没想到父亲贷款的每一笔，这个老人都记得。
“你爹最后一次来，是去年冬天。”老头说，“他没贷款，就站在我这张桌子前面，站了一会儿。我问他有什么事，他说没事，就是路过，进来看看。我看他脸色不好，问他是不是病了，他说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就走了。”
老头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窗外，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。
“你跟你爹长得很像。”
陈远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，感觉喉咙有点紧。
“你要贷四千？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用？”
“还债，买材料，修学校，给孩子们买米买油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拿起那份备案表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放下备案表，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，推过来。
“四千。利息按最低的算，年底还清。”
陈远山愣住了。
“主任，我的抵押物不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说，“你爹那笔账，他到最后都没还上。但你不是来替你爹还账的，你是来办学校的。你爹办学校，我信他。你办学校，我也信你。”
他把单子又往前推了推：“拿着吧。”
陈远山接过单子，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，手指有点僵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但没说出口。他怕一开口，声音会抖。
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老头在身后说了一句：“小子，你爹要是还在，他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这是陈远山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。第一次是在县教育局，那位黄副局长说的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。
出了信用社，他把四千块分了几份揣在身上，没有马上走，而是站在信用社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四千块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叠钱，厚厚的一沓，硬邦邦的，带着油墨的气味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会儿，指节发白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四百块还债，一百块买材料，剩下的三千五，要撑两个月，要买米买油，要给老师发工资，要给孩子们买课本。他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，怎么算都不够。
但他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。
供销社在镇子东头，一排砖瓦房。陈远山走进去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在嗑瓜子。看到他进来，抬了一下眼皮：“买什么？”
“不买东西。来还账。育英小学，陈守义欠的三百七十二块五。”
胖女人愣了一下，放下瓜子，翻了半天账本，找到了那一页。陈远山把数好的钱放在柜台上，一分不差。胖女人数了两遍，收了钱，在账本上划了一笔——那一笔划下去，陈守义的名字后面，多了一个“清”字。
陈远山看着那个“清”字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三百七十二块五，父亲欠了多久？半年？一年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父亲每次来赊账的时候，心里一定在想——等学校有钱了，一定还上。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“行了，账清了。”胖女人把账本合上，放回柜子里。
陈远山点了点头，正要走，柜台里面的帘子掀开了，韦小梅端着一杯茶走出来。看到陈远山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来还钱了？”
“说了月底还，提前了几天。”
韦小梅低下头，把茶杯放在柜台上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天我回去跟主任说了，你给了存款折，他同意宽限几天。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还清了。”
陈远山没接话，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韦小梅叫住他，“学校……真的能办起来吗？”
陈远山看了她一眼：“能。”
韦小梅抿了抿嘴唇，没再说话。陈远山转身走出了供销社。
出了供销社，他又去买了水泥、铁丝、铁锹、钉子和木料，让赵铁柱送回学校。然后去供电所交了四十六块八的电费。收费的人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你们学校之前欠了那么久，有人打电话来问过。”
陈远山问是谁打的，那人没回答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陈远山没再追问，心里却记下了。他又去砖厂还了欠刘拐子的六十块钱。刘拐子接过钱，愣了一下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贷到款了。”
从镇上走回学校，要一个小时。陈远山一个人走着，没有骑自行车——赵铁柱骑着车把材料先送回学校了。
太阳很毒，晒在头顶上，火辣辣的。他走了一段，在一棵榕树下停了一下，把鞋脱了，倒出里面的沙子。他坐在树根上，看着路边的稻田，稻子正在抽穗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风里摇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从昨天到今天，他办了手续，贷了款，还了债，买了材料，交了电费——每一件事都办了，每一件事都办成了。但他没有觉得轻松，反而觉得更沉了。因为每一件事办成之后，都有下一件事在等着他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把鞋穿上，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回到学校，已经是中午了。刚进校门，就看到操场边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精瘦，站得笔直，目光沉稳，一看就是当过兵的；另一个敦实，圆脸，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赵铁柱走过来介绍：“远山，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两个兄弟。这是刘长河，侦察兵。这是马成，炊事兵。今天一早到的。”
刘长河立正，敬了个礼：“校长好。”
马成也跟着敬了个礼，咧嘴笑了一下：“校长好，我会做饭。”
陈远山看着这两个人，点了点头：“来了就好。先吃饭，吃完我给你们安排活。”
几个人一起进了灶房。马成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，不一会儿就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红薯粥，还有一碟酸菜。几个人蹲在灶房门口，一人端着一碗粥，吸溜吸溜地喝着。
正吃着，校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陈远山抬头一看，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破布包，正站在门口张望。
是王大柱。
他早上回了砖厂一趟，跟刘拐子道别，又收拾了几件衣服，这才正式过来。他站在校门口，有些局促，不敢进来。
陈远山放下碗，朝他招了招手：“进来吧，正好赶上吃饭。”
王大柱犹豫了一下，低着头走了进来。马成给他盛了一碗粥，他接过来，蹲在墙角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陈远山看着他，脑子里叮了一声：
【系统提示：已收录一名学生。当前进度：1/10。】
他心里一振：第一个，终于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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