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4日,天还没亮透,刘长河和马成就出发了。
刘长河揣着那张手画地图,背个军用水壶,走在前面。马成跟在后头,兜里揣了两个糯米饭团,是昨晚用芭蕉叶包好的,里面夹了一点酸菜。
陈远山站在校门口看他们走远,然后去了镇上。
邮局在镇政府隔壁,一间小房子,门口挂着一个绿色邮筒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分拣信件。
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两封信。
是昨晚写给《广西教育》的稿子,标题叫《大山里的学校——一个农村基层教育者的手记》,写的是这所学校的故事,写了他父亲,也写了他自己。
“寄信。”陈远山把两封信递过去。
“寄哪儿?”老头接过信封看了看。
“一封寄南宁,《广西教育》编辑部。”
“挂号的话,南宁一块二。”
陈远山掏了钱,老头在信封上盖了邮戳,把信扔进后面的邮袋里。那封信掉进邮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落在了一堆信中间。
陈远山看着那封信落在邮袋里,没有马上走,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。他在想——这封信,寄到南宁,要走好几天。到了地方,人家会不会看?看了会不会回?回了会不会有用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父亲以前也写过信。写给县教育局,写给地区教育局,写给自治区教育厅,一封一封地写,一封一封地寄,大部分石沉大海,偶尔收到一封回信,也是“已收悉,请等待通知”之类的套话。
他想起父亲有一次写了一封长信,写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早拿去寄。寄完之后,他站在邮局门口,很久没走。他那时候还小,问父亲在等什么。父亲说,没等什么,就是看看。
他现在知道了。父亲不是在“看看”,他是在等一个回音。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。
他出了邮局,没有直接回学校,而是去了茶馆。他坐下来,要了一壶茶,慢慢喝着。他在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学生的事,老师的事,钱的事,每一件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。
茶馆老板擦着桌子,随口说了一句:“听说你昨天去砖厂了?”
陈远山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镇上就这么大,什么事传得快。”茶馆老板笑了笑,“你爹以前也爱赊砖。刘拐子那人,肯赊给你,说明他还记得你爹的情分。”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老板,您认识林伯衡吗?”
“林伯衡?”茶馆老板放下抹布,想了想,“你爹以前的朋友,也是教书的。后来他儿子去了香港,做起了生意,听说赚了不少钱。”
“以前也在育英小学教过书,是你爹请来的老师。两个人经常在一起下棋,你爹下不过他,每次都是输,但输了下一次还来。”
陈远山愣了一下。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会下棋,更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个朋友。
“他爹走的时候,你爹去送了。回来之后,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,没说话。”茶馆老板说,“你爹是个硬气人,一般不露什么。但那一天,他眼睛是红的。”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本来只是随便问问,但这个信息忽然变得有用起来。
“老板,您知道他现在的地址吗?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不过你可以去问问侨联,他们手里有一份港台同胞的联络名单。侨联在镇政府二楼东头。”
陈远山道了谢,出了茶馆,直接去了镇政府。他走到侨联办公室,敲了敲门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了门。陈远山说明来意,女人翻了翻抽屉里的一个本子:“林国栋……有的。香港中环德辅道中某号,林氏贸易行。”
她把地址抄在一张纸上递过来。
陈远山接过纸条,看了看,折好放进口袋。出了镇政府,他没有马上回学校,而是蹲在路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昨晚写好的给林国栋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是昨晚写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介绍了自己的身份,说了学校的情况,表达了希望得到帮助的愿望。他写的时候,心里是忐忑的,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回音。但他还是写了,因为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。
他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了香港的地址。然后他走到邮局,买了邮票,贴上,寄了出去。
那封信掉进邮袋的时候,他站在邮局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,站在邮局门口,等一个回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。
回到学校已经是中午了。马成已经回来了,灶房里飘出米饭的香味,还有一锅青菜汤的味道。赵铁柱正在灶房门口蹲着,端着一碗白米饭,就着一碟酸菜在吃。
傍晚的时候,刘长河回来了。他满头大汗,衣服湿透了。一进校门就蹲在井边舀水喝,喝完抹了一把嘴,掏出本子。
“校长,五个村全跑了。”他翻开本子,一条一条念,“坡瓦屯,四个,全是女娃,家里供不起的。巴安屯,三个,两个孤儿,一个读了一年辍学的。大石岭,两个,姐妹俩,爹死了,娘一个人拉扯。小河沟,两个,一个捡来的,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的。牛背梁,一个,爹坐牢了,娘跑了,跟着爷爷。”
刘长河合上本子:“一共十二个。加上王大柱,十三个。”
陈远山接过本子,没有马上看,先看了一眼封面。本子是旧的,封面上写着“育英小学——学生摸底名册”,字迹是刘长河的,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。他翻开本子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蓝彩英,七岁,女,坡瓦屯。爹在外面打工,娘带着五个娃,供不起。
蓝彩芬,六岁,女,坡瓦屯。蓝彩英的妹妹。
韦春花,八岁,女,坡瓦屯。孤儿,跟着叔伯过。
覃小梅,七岁,女,坡瓦屯。家里六个姊妹,她排老四。
黄大壮,九岁,男,巴安屯。读了一年辍学了。
李秀莲,八岁,女,巴安屯。爹病死了,娘改嫁了,跟着奶奶。
陆小军,十岁,男,巴安屯。孤儿,跟着大伯过。
王小燕,七岁,女,大石岭。爹去年摔死了,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娃。
王小丽,六岁,女,大石岭。王小燕的妹妹。
张狗剩,八岁,男,小河沟。捡来的,不知道爹娘是谁,跟着一个老头过。
刘小丫,七岁,女,小河沟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。
赵大牛,十一岁,男,牛背梁。爹坐牢了,娘跑了,跟着爷爷。
陈远山看完了,又看了一遍。十二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。他看第二遍的时候,比第一遍慢,像是要把每一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他合上本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操场上,照在那块褪了色的木牌上——“育英小学”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老刘,你说,我爹当年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刘长河没有回答。
陈远山也没有等他的回答。他自己在心里回答了——父亲当年看到名单的时候,心里想的跟他现在一样:这些孩子,一个都不能少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来,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名单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7月5日,接人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镇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,灯还亮着。孔德明坐在会议桌的一头,面前放着一份文件,封面上写着“关于靖安镇育英小学撤并工作的实施方案”。
他翻开文件,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放在桌角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育英小学的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他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:“明天,他去接人。你去做一件事——让建设局的人提前去学校看看,把校舍的情况摸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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