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5日,天还没亮透,陈远山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洗了把脸,走到操场中间。雾气还没散,远处的山和树都朦朦胧胧的。灶房那边已经亮起了灯,马成在灶台前忙活,大铁锅冒着热气,米香飘了出来。
“马成,今天要去接孩子,你多做一些干粮,我们路上带着。”
“行。”马成擦了擦手,“我昨晚蒸了一笼糯米饭,今天捏成饭团,用芭蕉叶包好,够你们路上吃的。”
赵铁柱也起来了,正在操场边活动筋骨。看到陈远山走过来,他咧嘴笑了一下:“校长,今天去接人?”
“嗯,你跟我去。”
过了一会儿,刘长河也起来了。马成从灶房探出头来:“老刘,粥好了,先吃了再走。”
刘长河点了点头,接过一碗粥,蹲在墙根下喝了起来。
陈远山开始分配任务:“老刘,你跑坡瓦屯和巴安屯,把韦春花、覃小梅、黄大壮、李秀莲、陆小军都接上。马成,你跑大石岭和小河沟,接王小燕、王小丽、刘小丫,还有张狗剩。牛背梁太远了,我今天亲自去,铁柱拉板车跟我走。咱们分头行动,下午在回学校的路上碰头。”
刘长河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天完全亮了,雾气也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背后升起来,照在操场上。马成端着一锅粥走出来:“开饭了!”几个人蹲在操场边,一人盛了一碗红薯粥,又掰了一块糯米饭,吸溜吸溜地喝着。
吃完早饭,刘长河擦了擦嘴:“校长,我出发了。”
陈远山站在校门口,看着两个人走远,消失在晨雾里。他没有马上走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在想——今天要去接这十几个孩子,有的他见过,有的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。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愿意跟他走,不知道他们的家长会不会放人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十几个孩子,他一个都不能少。
他转身走到操场边。赵铁柱已经拉来了板车,车斗里铺了稻草,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。
“走吧。”
第一站是坡瓦屯。陈远山没有在坡瓦屯停留太久,因为韦春花和覃小梅由刘长河负责接,他要去的是巴安屯。但路过坡瓦屯的时候,他顺便去了一趟蓝家,跟蓝彩英和蓝彩芬的娘打了招呼,确认了两个孩子今天会跟刘长河走。
从坡瓦屯出来,他们直奔巴安屯。陈远山要亲自接的是黄大壮、李秀莲和陆小军。
黄大壮家里,他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到陈远山来了,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你来的正好。这娃在家里也没事干,整天跟我犟嘴,你领走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话是这么说,但陈远山注意到,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没看儿子,一直在看别处。
李秀莲家里,她奶奶躺在床上,盖着一床破棉被,看到陈远山进来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陈远山赶紧按住她:“阿婆,您躺着。”老太太拉着他的手,声音沙哑:“她爹走了,她娘也走了,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……你要是能管她,我就放心了。”
陆小军的大伯站在门口,叉着腰,声音很大:“领走领走,赶紧领走!我自家三个娃都养不活,还多他一个!”他说话的时候,陆小军站在院子角落里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陈远山注意到,那个大伯虽然嘴上说得凶,但陆小军身上穿的衣服是干净的,虽然旧,但没有破洞。
三个孩子上了板车,大的牵着小的,小的拽着大的衣角。陈远山走在最后面,看着那些高低不齐的脑袋,心里数着——三个。
从巴安屯出来,他们接着往大石岭赶。陈远山远远就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——老太太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昨天摸底的时候,刘长河回来说过,王小燕和王小丽的奶奶放了话,说谁也不让把娃带走。
板车越走越近,老太太站起来,往前迈了一步,直接拦在路中间。
“你就是那个校长?”老太太上下打量他,“我两个孙女,谁也别想带走。”
陈远山蹲下来:“阿婆,我是来接娃去读书的,学校不收钱,管吃管住。”
“管吃管住?”老太太冷笑了一声,“女娃子读什么书?读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。在家帮我干活,还能喂猪、煮饭、带弟弟。你把人领走了,这些活谁干?”
陈远山没有急。他蹲在老太太面前,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先看了看她的手——那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,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“阿婆,你让她们去读两年,认几个字,会算账,以后出去打工都不被人骗。你要是实在缺人手,学校放暑假的时候,她们还能回来帮你干活。”
老太太的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后面——门缝里露出两张小脸,王小燕和王小丽,眼睛红红的,不敢出来。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她站在那里,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,她在风里站了很久,像一株老树,根扎在土里,拔不动。
陈远山没有催她,他蹲在那里,等着。
过了很久,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我养了她们六年,养不起了。你要是能养,你就养吧。”
她说完,没有看陈远山,也没有看那两个孙女,转身进了屋,门关得砰一声响。
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,像是捂住了嘴,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。
陈远山站起来,朝门后面招了招手。王小燕拉着妹妹,低着头快步跑出来,跟在他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
走出村口的时候,陈远山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很快又灭了。
他知道,老太太在门后面哭。
从大石岭出来,他们顺路拐进了小河沟。小河沟村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山沟里。刘小丫的家在村尾,一间歪歪斜斜的木板房,屋顶盖着茅草。陈远山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门口洗衣服,手冻得通红。她爹早几年病死了,娘改嫁了,她跟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过。老太太听说有人来接娃去读书,颤巍巍地走出来,拉着陈远山的手,声音沙哑:“你带她走吧,我养不动了。”刘小丫低着头,一句话没说,默默地收拾了几件破衣服,用一块布包好,跟在陈远山身后上了板车。
小河沟还有一个张狗剩,但今天没有找到人——他跟着村里的老头去山上砍柴了,天黑前不一定回得来。陈远山在村里留了话,让张狗剩明天自己到学校来,或者明天再派人来接。
板车上坐着五个孩子了——巴安屯三个,大石岭两个,小河沟一个。但还有牛背梁的赵大牛没接。陈远山看了看天色,已经过了中午,他招呼赵铁柱:“走吧,去牛背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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