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胜雪刚把女帝一行人送走，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扬起尘土。
他脑子里转的是接下来的事——三七分账谈是谈妥了，但货还没铺出去，渠道还没占住。眼镜、自行车、蜂窝煤，这三样东西得尽快往各州府推，不然这分账就是一张空头支票。女帝那边虽然口头答应了，但没有正式文书，万一中间有人从中作梗，他得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熟饭，等货铺开了、银子进账了，那多得劲。
他把手里烟头一扔，用靴底碾灭，转身往县衙走。迎面碰上了刘师爷，老头搓着手走过来，眼睛里全是好奇，明显憋了一路了。
"老爷，花大人问，那位'贵人'……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？"刘师爷凑上来说道。
"保护？用不着。"白胜雪摆摆手，"她身边那两个，一个能手搓十个你。"
刘师爷咽了口唾沫，他跟了白胜雪这么久，早就看出来那位"贵人"身份不一般——能带出冷月和玄机那样的高手，绝不是普通人。但他识趣，不该问的不问。
白胜雪脸色沉了下来，脚步没停："老刘啊，我刚才去西城转了转，心里堵得慌。"
"堵得慌？"刘师爷一愣。这是怎么了？怎么突然就堵得慌了？
"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，还有咱们本地的穷苦户，这大冬天的，一个个脸都跟那冻萝卜似的。"白胜雪看着刘师爷说道，"吃的是什么？清水煮糠皮？这他妈像话吗？咱们水泥路修得再亮，公厕修得再香，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，那也不行吧。天大地大，人才是最大的。"
刘师爷没接话。他跟了白胜雪这么久，知道这位老爷想事儿跟别人不一样，但刚才那番话还是让他摸不着头脑——刚跟贵人谈完生意，转头就惦记起流民的肚子，这弯转得也太急了。
白胜雪确实不是单纯的心疼。他脑子里想的是，流民安置不好，天天蹲在城隍庙门口等粥，迟早要出乱子。与其到时候花钱平事，不如现在就给他们一口饭吃、一个活干。而且宁城要搞建设，水泥路、厂房、学堂，哪一样不得用人？把这些流民收拢起来，既是维稳，又是储备劳动力。
"老刘。"白胜雪站定，转头看着他，"从明儿起，所有参与基建的民夫、流民，工钱涨三成。饭食标准给我提上去，每人每天必须有一顿能见着荤腥，哪怕是从河里捞的冻鱼、杀的病猪，也得给我炖烂了放进去。"
"是！是！"刘师爷点头应下，心里开始算账。这成本可不小，一天几百号人吃饭，顿顿见油水，这得多少钱？
"还有。"白胜雪顿了顿，"光给口饭吃不够。那些流民的娃，还有城里穷得念不起书的娃，都给我拢到一块儿。在城东那块空地上，盖个学堂，不收钱，笔墨纸砚我出。再盖个蒙养院，娃爹妈去干活，娃就放那儿，找几个稳婆看着，管饭。我要让宁城的娃，个个识数，个个知道天启有多大，胡人有多坏。"
刘师爷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。免费上学？还管饭？老爷这是要烧多少钱？
"老爷，这……这花销……"
"钱的事儿我算过，玻璃和蜂窝煤的利润够用。"白胜雪拍了拍刘师爷的肩膀，"再说了，这叫投资。百姓心里有杆秤。你去办，告示贴出去，就说我白胜雪说的，宁城是大家的宁城，谁把宁城当家，我就把谁当亲人。"
刘师爷看着白胜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没再说话。他干了这么久的师爷，见过贪官、见过昏官、见过只知道要钱的官，还真没见过这种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官。老头拱了拱手："老爷仁义。学生这就去办。"
接下来的几天，宁城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。
涨工钱的命令一下，原本还有些懒散的民夫们嗷嗷叫着干活，水泥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城外延伸。铁锹插进冻土里的声音、夯土时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、民夫们互相吆喝的声音，从早到晚没停过。
免费学堂和蒙养院的消息更像是炸了锅。穷苦百姓起初不敢信——官府说给他们建房、给娃免费上学，这辈子被他们骗得还少吗？直到看见县衙真的拉来了砖瓦木料，几个老秀才被请去教书，白胜雪许了老秀才每月二两银子束脩，这下没人怀疑了。
一时间，整个宁城，不，是整个宁城周边，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和狂热。
白胜雪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——这玩意儿在塞北的冬天简直是神器，厚实挡风，走到哪儿都显眼——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。他看着那些民夫狼吞虎咽地吃着加了猪油渣的糙米饭，油光糊了一嘴；看着那些脏兮跟的娃娃被洗干净送进蒙养院，小手抓着窝窝头啃得满脸渣；听着他们咿咿呀呀念着"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"，心里那股子满足感，比去春华楼玩乐一天还爽。
这天下午，白胜雪又溜达到了蒙养院。院子里，几十个娃娃正排排坐，啃着县衙统一发的窝窝头。还有糖，糖是从那个空间里拿出来的——现代白糖，在这年头比银子还金贵，但给孩子们吃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丫头，约莫四五岁，脸蛋冻得通红，手里捧着半个窝头，怯生生地走到白胜雪面前。她仰着头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，然后把窝头举得高高的。
"县老爷……吃。"
白胜雪愣了一下。他蹲下身，视线跟小丫头齐平，伸手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小脸："你吃，老爷不饿。"
小丫头却固执地举着，胳膊伸得笔直，窝头都快怼到他下巴了。她声音细细的："爹说……老爷是好人……这半个……给老爷。"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，听见这话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很闷，她眼泪鼻涕一起流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"青天大老爷啊！您是活菩萨啊！我那儿子，在外干活，以前工钱少得可怜，还得挨打受气，现在不仅工钱涨了，还管饭，顿顿有油水！老身……老身给您磕头了！"
这一跪，周围干活和看孩子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大片。七嘴八舌的感激话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有人端着自家腌的咸菜，有人拎着一壶自家酿的劣酒，非要往白胜雪手里塞。
"老爷，尝尝俺家的咸菜，下饭！"
"老爷，这酒虽然糙，可以给您暖暖身子啊！"
"老爷，您瘦了，得多补补……"
白胜雪看着这一张张黝黑、粗糙、却充满了感激的脸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接过那壶酒，拔开塞子，咕咚灌了一口。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，他大声道："都起来！都起来！这是本官该做的！只要我白胜雪在宁城一天，就绝不让你们饿着冻着！这宁城，是咱大家的家！"
"青天大老爷！青天大老爷！"
山呼海啸般的喊声，在宁城上空回荡。那声音传出去老远，连城墙上的守卫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幕，恰好被站在不远处一座新封顶的二层小楼上的三人看在眼里。
女帝李燕然，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裙，脸上蒙着轻纱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。她身边，冷月和玄机一左一右，神情复杂。
"主子……"冷月眉头紧锁，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，"这白胜雪，是在作秀吗？这般收买人心，简直是……简直是图谋不轨。"
玄机也眯着眼，白净的脸上阴晴不定："是啊，主子。免费学堂，免费饭食，涨工钱……这得耗费多少银钱？他哪来的底气？莫非，他真有什么来路不明的财源？还是说，他早已把宁城当成了自己的私产，准备……"
女帝看着那些跪地的百姓，指尖微微一颤。
她见过修桥补路的清官，也见过开仓放粮的能吏，可那些人的恩惠，像洒在路边的铜钱，捡到了便捡到了，捡不到也无所谓。而白胜雪……他给的是碗里的饭，是怀里的书，是连稚子都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。他动了最根本的东西——教育、温饱、幼有所养。这比修十个公厕、铺一百里路，对民心的攫取都要深得多，也可怕得多。
"作秀？"女帝的声音透过轻纱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，"若是作秀能作到让老妪跪地流泪，让稚子真心奉食，那这秀，朕倒希望满朝文武都能学一学。"
她顿了顿，目光追随着那个被百姓簇拥着的身影，语气复杂："这世上，从未见过如此受百姓爱戴的官。他贪吗？贪，跟朕谈生意，寸步不让，一分利都要争。他无耻吗？无耻，用粪肥去恶心胡人，朕都险些被他气笑。可偏偏，他又做着这般……这般'仁政'。冷月，玄机，你们说，这人，到底是奸是忠？是魔是圣？"
冷月和玄机对视一眼，竟一时语塞。是啊，这白胜雪，太矛盾，太难以定义了。
女帝轻轻叹了口气，正要继续说什么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声，打破了这温馨又诡异的氛围。
"报——！！"
一名哨骑从北边狂奔而来，马匹冲到门口，前蹄一软，直接栽倒在地。那哨骑从马背上滚落，挣扎着爬起来，膝盖都磕破了，连滚带爬地冲向刚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白胜雪，嘶声喊道：
"大人！不好了！胡人！是胡人主力！黑狼部，赤狐部……两部联军！至少五千骑！已至平刚，距城不到三十里！"
这一声吼，如同晴天霹雳，瞬间将宁城百姓的欢呼声掐断。
刚刚还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人们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，有人手里的咸菜罐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，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回跑。
白胜雪手里还拎着那半壶劣酒，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。他缓缓转过身，看向北方天际，那里，隐约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。
五千骑？两部联军？
他嘴角，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"还真的来了。"他把酒壶塞子摁紧，别在腰间，"老子这回，终于能整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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