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源"住进公寓的第三天。早上九点，沈知行来敲门。
"今天带你去公司转转。"
"源"开了门，头发有点乱，穿着件灰色T恤，没说话。洗了把脸，拎上布袋子，跟着沈知行下楼。
其实在这之前，"源"已经在公寓里待了两天。
沈知行周末带他看了房子，把钥匙交给他，说"你先住着"，然后周日晚上回了自己家。周一和周二，"源"没出门，就在公寓里待着。
周三早上沈知行来敲门之前，先给他发了条微信："你在家吗？"
"源"回了个"嗯"。
沈知行到了之后，推门进去。客厅那个路由器他记得是放在电视柜旁边的，现在挪到了客厅正中央的矮桌上，后面多了根线，天线角度也调了。他掏出手机测了下网速——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。
"你动我路由器了？"
"源"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个螺丝刀，"嗯。"
"你拆了？"
"拆了。"
沈知行走过去看了一眼路由器背面，螺丝孔周围有轻微的划痕，盖子被打开过。"你加了什么？"
"源"想了想，"换了根线，调了天线角度，改了信道。"
"就这些？"
"嗯。"
沈知行没再问。他心里想的是——一个家用路由器，这人拆开调了调，网速翻了三倍。他公司里那些搞网络优化的工程师要是知道了，不知道什么表情。
"走吧，去公司。"
两个人下楼，走到小区门口。成都的早晨，空气里带着点湿润的凉意，路边有卖早饭的摊子，蒸笼里冒出白汽。沈知行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，按了下钥匙，车灯闪了一下。
"坐。"
"源"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，座椅是黑色的，中控屏亮着，显示时间：8:58。
沈知行发动车子，驶出小区。路上不堵，过了两个红绿灯，拐上主干道。窗外是成都常见的景象——老小区、小商铺、早餐店门口排着队。
"这两天在家干嘛？"沈知行问。
"源"看着窗外，"看了会儿网。"
沈知行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到了公司楼下，停好车。电梯上十八楼，门开了，前台小林站起来，"沈总好。"
"嗯，他是我朋友，这几天在公司待着。"沈知行领着"源"往里走。
路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，有个工程师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敲代码了。旁边另一个人小声跟邻座说了句什么，邻座摇了摇头。老周已经在实验室里等着了，桌上摆着那台测试机，天线按"源"说的往左移了三毫米。旁边摊着数据表，老周对着电脑在算什么。
老周周二晚上几乎没睡。他回去之后把"源"说的匹配网络思路在仿真软件里跑了一遍又一遍——电感值改小、电容动、滤波器阶数加一阶。每跑一次数据出来都不一样，但每一次都比他之前给客户看的方案强。他越跑越觉得不对劲，不是数据有问题，是这条路他从来没想过能这么走。干了二十年射频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门外汉。
"来了？"老周抬头。
"源"点了点头。
老周把数据表推过去，"你看看这个。"
"源"翻了两页。
"天线移了三毫米，信号强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。"老周说，"但频段带宽变窄了。信号强了，覆盖的频段少了，客户那边不一定接受。"
"源"放下数据表，"射频前端也要调。"
"调什么？"
"源"拿起笔，在白纸上画了个框，"匹配网络，电感值改小一点。天线位置变了，阻抗变了，匹配没跟着动，所以带宽窄了。"
老周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。"……你说得对。"
老周打开仿真软件，改了参数，重新跑。数据出来，带宽恢复了，信号还比之前高了。
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靠在椅背上，"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，今天算长见识了。"
沈知行靠在门框上，喝了一口美式，没进去。
中午老周听说"源"今天来公司，拉上沈知行去了公司楼上的咖啡角。不是吃饭，三个人坐着喝东西。老周有话要问。
靠窗的位置，阳光打在玻璃上，外面是高新区的楼群。老周点了杯美式，沈知行要了杯手冲，"源"拿了瓶矿泉水。
老周翻开数据表，"源，你那个匹配网络的思路，我回去想了一下，不只是电感值的问题吧？电容也应该动一动？"
"源"喝了口水，"嗯，电容也动。"
"动多少？"
"看你的频段需求。如果要覆盖全频段，电容减百分之十五。"
老周算了算，"百分之十五……那低频段会掉。"
"不会。你动完电容之后，把滤波器的阶数加一阶。"
老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，"加一阶？那插损——"
"插损用新材料补。"
"什么新材料？"
"你们现在用的介质材料是什么？"
"RO4350B。"
"换成RO3003。介电常数低一点，插损能压住。"
老周沉默了。他知道RO3003贵，不好买，但他也知道——如果真按"源"说的这条路走，做出来的东西性能会甩市面上同类产品一大截。
他低头喝了口咖啡，没再问了。但沈知行看到他握杯子的手停了几秒——老周在想事。
下午五点，三个人上了公司天台。
成都的傍晚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天际线灰蒙蒙的，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。风从楼顶灌过来，老周把数据表按在栏杆上，纸角拍得啪啪响。
"源"站在天台边沿，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。
老周走过去，指着某一行，"这个我算了好几遍了，寄生电容这块一直对不上仿真结果。差了大概百分之八，我找不到漏在哪。"
"源"看了一眼，"你少算了走线电容。"
"走线电容？"
"嗯。你这根走线贴着地平面太近了，间距不到两倍线宽，寄生电容比你算的大。"
老周低头重新算了一次。三分钟后停下来，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。
"……差了百分之七点六。你一眼就看出来了？"
"源"没回答，转身靠在栏杆上，风把他的T恤下摆吹得晃了一下。
老周在旁边喃喃了一句，"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。"
沈知行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端着杯茶，没插话。他看着老周的表情——那种又震惊又服气的样子，跟自己第一次意识到"这人不简单"时一模一样。
周六下午，沈知行带"源"去了家藏在巷子里的独立咖啡馆。
店面不大，落地窗外是老成都的灰瓦屋顶，阳光斜着打进来，照在木桌上。店里没几个人，背景放着轻爵士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住外面的车流声。
沈知行点了手冲，老周要了杯美式，"源"要了杯白水。
沈听晚坐在旁边玩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。
沈知行端着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随意，"源，我在想个事。"
"源"看他。
"我们公司现在做的，说白了就是帮别人攒方案，赚个辛苦钱。但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，我觉得我们能做点不一样的东西。"
"源"喝了口水。
"不是那种大厂堆料的手机，是你说那种——把基础的东西做到极致。信号好、功耗低、反应快、不花里胡哨。我们做方案集成有经验，供应链也有，客户资源也有。你出技术，我们出平台。"
说完没催，就那么看着"源"。
沈听晚放下手机，没说话。她感觉到了，她哥这次是认真的。
"源"把杯子放回桌上，"可以。"
沈知行愣了一下，"可以？"
"源"，"试试。"
沈知行笑了，端起手冲喝了一口。
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打在沈听晚的手机屏幕上，反光刺了她一下，她皱了皱眉，翻了个白眼，"你俩能不能别搞得跟签合同似的，喝你的咖啡吧。"
从咖啡馆出来，巷子里安静得很。沈听晚说她约了人，先走了。
沈知行和"源"两个人慢慢往公寓方向走。巷子不长，两边是老房子，墙上的白灰有些脱落了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，看了"源"一眼，走了。
"源"的脚步没停，跟着走了几步。
沈知行在旁边看着，觉得这人走路的节奏很稳，不快不慢。
两个人走到巷子口，前面是条大路，车来车往的。沈知行往左，公寓在左边。
"走吧，回去歇着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