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秋光正好,天朗气清。
京城琼林苑,自古便是大雍文臣宴集、新科才子荟萃之地。今日奉旨开宴,宴请京中勋贵子弟、寒门俊秀、朝堂清流文臣,车马如龙,冠盖如云。
整条御道两侧,锦衣公子、闺阁贵女接踵而至,礼乐声声,风雅鼎盛。
可盛世风雅的表象之下,无数暗流悄然涌动。
经前几日侯府诬告一案,京中所有人都记着两件事。
其一,靖安侯二公子沈聿衡一改往日纨绔荒唐,绝境翻盘,心智手段脱胎换骨。
其二,旧年积怨颇深,沈聿衡与寒门新星陆昭珩必有一战。
原著既定的剧情,本该是今日宴上,沈聿衡醉酒狂悖,当众折辱陆昭珩,恃势欺人,落得嚣张跋扈、心胸狭隘的骂名,亲手为陆昭珩铺垫“隐忍奇才、遭权贵欺压”的崛起人设。
无数人心里,都在等着看这场热闹。
有人盼他重蹈覆辙,有人等他再度出丑,有人静观其变,等着捕捉朝堂派系博弈的风向。
未时过半,沈聿衡随侯府仪仗抵达琼林苑门外。
一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清俊,眉眼沉静内敛。褪去了少年浮躁,举手投足间温润有度,进退得体。
守苑的礼官见之,微微一怔。
往日沈二公子赴宴,素来张扬高调、前呼后拥、傲气逼人。今日却低调平和,步履从容,全然换了一副模样。
不止礼官,周遭驻足的世家子弟,也纷纷侧目私语。
“真是沈聿衡?看着竟沉稳如斯。”
“听说大病一场性情大变,昨日朝堂风波,他一手破局,着实让人刮目相看。”
“别被表象骗了,他和陆昭珩积怨极深,今日宴上,迟早要炸。”
细碎议论入耳,清晰分明。
沈聿衡恍若未闻,神色不动,缓步踏入苑中。
庭院内佳木葱茏,流水绕廊,亭台楼阁错落雅致。案几依次排开,美酒珍馐陈列整齐,百官士子分席落座,谈笑风生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,瞬间锁定两道关键身影。
一处东侧宾席,少年白衣素雅,静坐独席,姿态温润谦和,正是陆昭珩。
此刻的陆昭珩,正垂眸轻执茶盏,神色淡然,仿佛与世无争。可沈聿衡看得清楚,他眼底深处藏着紧绷与审视,目光若有若无,始终黏在自己身上。
气运紊乱的他,已经将自己视作唯一变数、唯一阻碍。
另一处**侧位,锦衣华贵、面容儒雅的三皇子赵景曜端坐其中。
他嘴角挂着温和笑意,与身旁大臣谈笑风生,气度雍容,仿佛前几日构陷侯府的阴私手段与他毫无干系。可在视线触及沈聿衡的一瞬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冷厉与算计。
杀机藏于笑谈,祸心隐于风雅。
整场琼林宴,从他踏入大门的一刻,已然成为各方博弈的棋盘。
怀安紧随身侧,低声提醒:“公子,方才一路过来,不少人刻意提起您与陆公子旧怨,还有几拨世家子弟刻意挑衅,似是有人暗中授意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聿衡轻声回语。
三皇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毁掉他名声的机会。
明面上不能动刀兵、不能构陷定罪,便在这种众目睽睽的风雅宴会上,借旁人之口造势、借舆论逼局,想方设法激怒他,逼他失态,逼他重走原著老路。
只要他今日有半分冲动、半分失礼,几日以来积攒的所有改观尽数作废,依旧会沦为世人笑柄。
剧情惯性,无处不在。
不多时,礼乐奏响,宴席正式开席。
主持宴会的翰林院大学士起身致辞,称颂文运昌盛、朝野清明,言辞雅致,满堂附和。
酒过三巡,氛围渐热。
世家子弟、寒门才子陆续起身,或赋诗、或作对、或论时政,各展所长,博取眼球。
陆昭珩本就是本届最负盛名的寒门俊秀,早已是全场焦点。数人轮番吹捧,将他才华抬到极高位置,句句对比旁人,暗踩权贵子弟不学无术。
话语之中,隐隐直指沈聿衡往日纨绔名声。
终于,一名中层文官之子起身,手持酒盏,含笑看向沈聿衡,语气看似恭敬,实则暗藏挑拨。
“久闻沈公子近日幡然醒悟、心智大进,今日琼林盛会,才子云集,公子可否赋诗一首,让我等开开眼界?也好洗刷往日流言,证明公子并非只凭家世立身!”
话音落下,全场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聿衡身上。
这话看似请他献艺,实则恶毒至极。
所有人都知道他从前不学无术、荒于诗书,根本拿不出像样诗作。对方当众逼他赋诗,就是要让他当众难堪、颜面尽失。
一旦他推脱,便是底气不足、依旧草包。
一旦他勉强落笔、诗作平庸,便会被全场嘲讽,新改观彻底崩塌。
暗处,三皇子嘴角笑意更深,静静看戏。
陆昭珩抬眸看来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期待。
他需要沈聿衡失态,需要对方重归骄狂无能的炮灰人设,以此稳固自己紊乱的气运,重回天命正轨。
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沈聿衡身上。
剧情拉扯感再次袭来,心底躁动丛生,诱导他恼羞成怒、当场发作,斥责对方挑衅,重演旧局冲突。
满堂瞩目,进退两难。
可沈聿衡面色依旧平和,不见半分窘迫,亦无半分怒意。
他缓缓抬眸,看向那名挑衅的子弟,声音清淡,传遍全场:“诗词小道,风雅娱情,本是随心而作,何须强求?”
一句落地,不急不躁,从容坦荡。
不等众人哗然,他话锋微转,目光扫过全场,字字清亮:
“琼林宴旨在崇文厚德、兼容并蓄,而非攀比张扬、刻意争名。以诗压人、以才嘲人,失了文人风骨,落了宴席本意。”
短短两句话,温和却有力。
不卑不亢,不怒自威。
既没有硬接对方的刁难,也没有怯懦退缩,反而一语点破对方刻意挑事、败坏宴风的用心,站位高远,气度格局瞬间碾压全场。
满堂喧嚣,瞬间寂然。
那名挑事的子弟僵在原地,端着酒杯,进退维谷,脸色红白交替,无比尴尬。
谁也没想到,昔日暴躁易怒的沈聿衡,今日竟能从容至此,几句话轻轻拆解死局,还稳稳占住道理上风。
**之上,三皇子脸上的笑意,终于彻底僵住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