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门开了整整一天。
林登没有第一批进去。他蹲在炮灰营的角落里，把顾青岚给他的地图摊开在膝盖上，一张一张地看。
地图是记下来的。
有人进去过，活着出来了，然后把第一层的每一个角落都用炭笔描了下来。入口在哪里，守关者站在什么位置，哪个角落可以藏人，哪条通道通向死路，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但地图上最让林登在意的，是角落里一行潦草的小字：
「守关者每次攻击后，持剑的手会低垂三息。」
三息。
这个信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也许是画地图的人，也许是某个死在塔里的炮灰在临死前记下来的。但如果是真的。
"你打算进去吗？"
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林登抬头，看见一张过分年轻的脸。这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，十八九岁的样子，但眼神完全不像：那是见过血的眼神。
"我叫赵沉。"他蹲下来，不等林登邀请就探头看向地图，"好东西啊。谁给你的？"
林登把地图折起来："你谁？"
"清虚宗的，以前。"赵沉笑了笑，"内门弟子，炼气八层。得罪了长老的小舅子，长老说啊，年轻人要多历练，就去登天塔历练吧。"
他说"历练"两个字的时候，像在嚼一根发苦的草。
"你弟弟也在这里？"林登问。
赵沉的笑容收了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猜的。"林登说，"你看排名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中间那段。那里有个姓赵的，赵澈，排名四十三。"
赵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比我有天赋。但他太老实了，长老让他先进来，他就真的先进来了。"
林登把地图递给他。
"你看得懂吗？"
赵沉低头扫了一眼，从入口位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，守关者的站位。
"看懂了。"
"那告诉我一件事。"林登说，"这个守关者，三息的硬直，够不够杀他？"
赵沉愣住了。
他看看地图，又看看林登，忽然笑了。
"你这人挺有意思。一个炼气三层，问我能不能杀守关者？"
"我不是要去杀他。"林登低声说，"我是想问，三息的硬直，够不够把他引到别的地方。"
石洞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有的人冲进去了，有的人还在犹豫，还有的人，永远不进去了。管事的提着灯笼在洞口守着，他身后站着两个宗门护卫，刀已经拔出来了。
林登站起来的时候，顾青岚正靠在洞口旁边的墙上。
"你快要进塔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可以先进第一层，在里面等我。"
"你不先进？"
"排名第一的人先进去，后面的人都会跟着我走。"她看了林登一眼，"他们会走我的路，你不一样。你走你自己的。"
林登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"那张地图，谢谢。"
"不用谢。"顾青岚说，"画地图的人死在第二层了。有人记下了他的地图，带了出来。那个人也死了。"
"你怎么拿到它的？"
"因为我也有一个想从塔里带出来的人。"她顿了顿，"她叫顾青月。我妹妹。她在第十层。"
林登没再问了。
有些人的理由不需要解释。
塔门。
林登站在门前的石阶上，抬头看着那道漆黑的入口。那是一个被挖开的黑洞，纯粹得很。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，笔迹深浅不一，像是不同的人、在不同的时间刻上去的。
「登天者死」。
但在"死"字下面，有人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小字。
「但万一呢」。
林登攥紧木牌。
进去了。
塔的内部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外面看是黑色的巨柱，里面的墙壁却是白色的。白得刺眼，像骨头被刮干净了。通道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行。脚下是光滑的石板，但每走一步，就会有一圈淡淡的涟漪从脚下荡漾开去，像是踩在水面上。
林登沿着地图标识的路线往前走。
走过三处分岔口，跨过两具已经干枯的尸体，看不出死了多久，塔似乎不会让尸体腐烂，只是把它们晾在这里，像标本。
终于走到了第一层的尽头。
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
守关者站在正中央。
人形，两米多高，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，脸的位置只有一道裂缝，像是头盔被砍了一刀留下的口子。它手里握着一把大剑，剑尖点在地上，纹丝不动。
林登咽了口口水。
他没有往前走。他站在通道口，盯着守关者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
那个标记，「0.5/99」，现在旁边多了一行红色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小字：
「第一层规则：击败守关者，即可进入下一层。击败：任何导致守关者无法继续战斗的行为。」
任何导致守关者无法继续战斗的行为。
林登把这句话读了三遍。
击败，不等于杀死。只要让守关者无法继续战斗，就算通关。
林登抬起头，重新审视那个守关者和它脚下的空间。圆形场地很大，边上有一圈模糊的灰线：那是战斗区域的标记。
守关者不能离开战斗区域？
如果能呢？
林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，朝守关者扔了过去。石头砸在它的胸甲上，弹开了。
守关者动了。
它抬起脚，朝通道口的方向迈了一步，剑也随之扬起。
林登转身就跑，沿着战斗区域的边界跑。守关者追上来，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。大剑劈下来的时候，林登就地一滚，剑锋擦着他的后背斩在石板上。
他连滚带爬站起来，继续沿着边界跑。
快了，还有三步。
守关者追着他，一步一步跨出去。它的大剑举过头顶，正要斩下第二剑。
一只脚踩出了灰线。
踩出灰线的，是守关者。
它踩出了战斗区域的边界。
塔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了一行字。
「通关。」
守关者停住了。大剑举在半空中，整个身体僵在原地，像一尊石像。然后它缓缓退回场地中央，恢复了最初的姿势。
林登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的掌心忽然一热，低头一看，「0.5/99」变成了「1.0/99」。
旁边又多了一行字。
这次的字，是金色的。
「规则解读次数：1/天。」
林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吹了一声口哨。
他回头，赵沉站在通道口，脸上带着一种"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"的表情。
"你不是说你不打守关者吗？"
"我没打。"林登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"我引他出界的。"
赵沉朝他竖了个拇指，然后抬头看了看墙壁上那行「通关」二字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接话，墙上的字变了。
「作弊者将受到惩罚。下一层，规则加倍。」
金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的大字：
「塔正在注视你。」
（第003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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