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很浓。
张莽别着剑，一路疾行。
他脚下是一条废弃的驿道，路边的杂草齐腰深，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，他完全没在意。
陆岑透过剑的视角观察着周围，视野随着张莽的步伐颠簸，一上一下，晃得厉害。
但不管怎么样，总比被丢进炉子里熔掉要好。
最重要的是，张莽相信了他说的话。
原本他都已经打算放弃了，没想到还能托梦给他，这让他又惊又喜。
而现在他正带他去找刘御。
出城后的前半段，一路太平。
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风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叫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，张莽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远处出现了一队骑兵，黑甲，长枪，后商的旗帜在晨风里飘荡。
张莽反应很快，侧身钻进了一旁的灌木丛，蹲下。
他一只手按住剑柄，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，十几个骑兵，一边走一边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驿道却格外清晰。
“上面说了。”
“卧龙谷那边先不用管。”
“刘御没几天好活了。”
“饿都能给他饿死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另一个骑兵接话。
“听说廖先大人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这回看他往哪跑。”
骑兵渐渐远去，最终被晨雾吞没。
张莽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身上沾满了苍耳，他没心思拍，继续赶路。
陆岑把刚才的话听得很清楚。
卧龙谷，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那应该就是刘御被困的地方。
天完全亮了，路上的叛军越来越多，他们全都往卧龙谷的方向赶。
陆岑看在眼里，心慢慢沉了下来。
一路上，张莽能躲就躲。
虽然他只有一个眼，但眼神却十分好使，隔着老远就能看清远处的敌人。
好几次，陆岑还没看清，他已经提前钻进了树林，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叛军。
但也有躲不开的时候。
那次是三个散兵，突然从山坡后面窜出来，双方打了个照面，距离不到十步。
叛军先是一愣，然后拔刀。
张莽没拔剑，空手迎了上去。
他先是夺过其中一人的刀，趁着其他两人愣神，率先干掉他们，最后再一刀送那名士兵去见阎王。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，三个叛军从出现到倒在地上，前后不过十几息。
张莽喘了口气，擦了擦嘴角，捡起一顶叛军的头盔戴在头上，又从尸体上扒了件破披风披上。
“走吧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这样能少点麻烦。”
陆岑不得不承认，这张莽确实有两下子。
虽然独眼，但动作干脆利落，战斗经验丰富。
陆岑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，似乎在夸赞他干得不错。
张莽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剑。
“你？”
“在跟我说话？”
这次剑没有理他。
张莽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我一定是疯了。”
“居然跟一把剑在聊天。”
他不再说话，继续赶路。
很快时间来到正午，距离卧龙谷还有半日的路程。
张莽靠在一棵树下休息，他实在太累太渴了，需要休息一下补充点水分。
他掏出水袋，灌了几口，又从怀里摸出半块泥饼。
没办法，如今粮食紧缺，他只能这样对付一口。
吃饱喝足，他把剑横在膝上，看着剑身上的锈迹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来头？”
他开口。
“为什么只有殿下能挥出那般效果？”
“还有你里面真的住着剑灵？”
“要是我之前晚那么一步你是不是给熔了？”
张莽一句又一句发着牢骚。
陆岑在剑里默默听着，有时他想回几句，但一想到说了也没有，只能干忍着。
张莽对着剑输出了好一大串问题，但剑一丝反应都没有。
张莽撇了撇嘴。
“行。”
“不说拉倒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准备休息一下。
突然，他睁开眼。
林间深处似乎有什么声音，那声音细细簌簌的，既不是风声，也不是鸟叫，更像是人声。
张莽瞬间警觉。
他握住手中的剑，朝着声音的方向，悄悄地摸了过去。
他脚步很轻，踩在落叶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
剑里的陆岑也逐渐屏住了呼吸。
一人一剑慢慢穿过一棵棵大树，来到一片空地前。
空地中间，扎着几顶帐篷，帐篷周围有篝火，边上坐着七八个叛军士兵，他们围着火堆，似乎在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张莽躲在一棵大树后面，把头探出去一点，竖起耳朵偷听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士兵开口。
“卧龙谷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是那样。”
另一名士兵回答。
“刘御占着谷口那块高地不出来。”
“那里易守难攻。”
“有天然的屏障隔绝。”
“之前那队硬攻了三天。”
“死了几十号人。”
“愣是啃不下来。”
“妈的。”
第三名士兵骂了一句。
“几十号人都啃不下？”
“对面才多少人？”
“据说不到二十。”
“但问题不在于人多人少。”
“那地方地势太险了。”
“谷口一条窄道。”
“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”
“他们只要守在谷口。”
“我们人再多。”
“也没用。”
现场陷入一阵沉默。
突然，一名老兵开口，声音低沉。
“不过。”
“应该快结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“廖先大人下午就到。”
“他看了看那里地形。”
“说。”
“晚点山谷里会吹东风。”
“东风？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老兵冷笑了一声。
“廖先大人已经命人在谷口堆了干柴和硫磺。”
“等东风一起。”
“他们就会放火。”
“到时候。”
“浓烟会顺着风。”
“灌满整个山谷。”
“里面的人不烧死也会被活活熏死。”
沉默，久久的沉默。
几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甚至舔了舔嘴唇，眼中充满了兴奋。
“那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老兵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等风来。”
“最晚今天傍晚。”
树后面，张莽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他悄无声息地退后，退到足够远的距离，转身，拔腿就跑，跑得比刚才还要快上一分。
陆岑也是满心凝重。
火攻，烟熏，傍晚，留给他们的时间，不到半天了。
张莽在树林间飞奔，树枝刮破了他的脸，他都不知道。
突然，他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，滑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
他扶着树站稳，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，咬紧牙关，继续跑。
此刻，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跑。
一人一剑，在林间狂奔，风声从耳边刮过。
远处的山谷方向，有一团浓云正在慢慢聚集。
天渐渐暗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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