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来得没有过渡。
整条寒砚街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电源线，路灯、窗灯、巷口那盏永远不灭的煤油灯——同一秒全部闭眼。沈墨言在纯黑中听见林秋娘短促的吸气声，然后是沈渡贴墙滑下去的闷响。
窗帘没拉。街对面的建筑物轮廓还在，但轮廓本身在往后退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街道尽头吸着光，吸着颜色，把整条巷子往一个看不见的孔洞方向拽。
韩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："倾墨组开应急。"四道冷白光同时亮起。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，照到地板上的墨渍——那些黑花正在融化，像蜡遇到火，向四周流淌。
流淌的方向一致：朝沈墨言的脚。
沈墨言往后退一步。墨花跟着往前挪一步。他退到卧室门框边，后背顶到门板，无路可退。白先生从侧面伸手，一把搭住他左肩。老头拇指正好压在"大"字的位置，指腹下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，像有人拿细针尖在那儿扎了一下。
"你越躲，字流得越快。"白先生压低声音，"站住，别动。"
沈墨言咬住后槽牙站住了。墨花淌到他鞋尖前两寸，停下来，不再前进。像潮水到了堤坝面前，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截住。
白先生的手还按在他肩上。沈墨言余光扫到，老头的手背在轻微颤抖，指节发白——那堵墙不是免费的。
韩蒙打着冷白光走到近前，看了一眼地上的墨花分布图——以沈墨言为圆心，半径两尺的空白圆环，再往外全是墨。倾墨组四个人的靴子此刻全踩在墨面上，鞋底发出细碎的"嗤嗤"声。
"扛得住吗？"韩蒙这句话问的是白先生。
"半柱香。"白先生吐字很紧，"你最好快点。"
韩蒙不再废话，冲江勤一抬下巴。江勤从通讯设备里喊了几句，挂断后汇报："二区总部出动了压阵，墨河方向有'溢流'预兆，文渊组的支援车三分钟后到巷口。"
韩蒙点头，转头看向沈墨言。冷白光从他侧脸打过去，照出眼窝底下两道深青。
"天启书院。"韩蒙说，"你师父刚才提的。那地方现在只有半栋老楼还在，剩下都烧了。灰界跟那边的交汇最浅，墨吏压得住。我送你去，你师父陪你待着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"在书院里，你什么都不许写。"韩蒙抬手指着他左手小臂上那个正在成型的"大"字，"这玩意见墨就走。你只要在纸上落一笔，它就能顺着笔杆爬出来。到时候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它的路。"
冷白光下，沈墨言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字。笔画比五分钟前更粗了，"大"的撇捺开始伸出绒毛一样的细须。那字在皮肤底下呼吸。
"我答应。"沈墨言说。
韩蒙点了下头，冲楼下比了个手势。巷子里响起引擎发动的轰鸣，那辆哑黑厢车还没走，肖砚走了，车留下了。车门弹开，江勤和另一个倾墨组成员架着沈渡林秋娘先下去了，一左一右塞进后座。
白先生松开按在沈墨言肩上的手。墨花又开始淌，但速度慢了，从疾走变成缓行。沈墨言低头跟着韩蒙往外走，脚下踩过墨面时，那层黑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。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涟漪，涟漪的中心透出瓷白的地砖颜色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地板上的墨花正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为原点，慢慢聚拢成一个圆形。圆的边缘还在蠕动，像一张嘴在合拢。
合拢的圆心是一块空白。空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人。
沈墨言突然有个荒谬的念头：那块空白如果是人形，那刚才他站着的地方，到底是他自己站的，还是被什么东西让出来的？
厢车关上门。韩蒙坐副驾，白先生在后排沈墨言左侧。右侧窗户外面，寒砚街的建筑物在倒退，退到巷口时沈墨言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独自站在路灯底下。白先生明明坐在他旁边，外面那个老头又是谁？
"师父。"沈墨言喊了一声。没用"白先生"，用的原主人口吻。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白先生侧头看他。老头的脸在车窗漏进来的灰光里轮廓分明，嘴唇动了动。
"别回头。"他说。
沈墨言没回头。但后视镜里映出巷口那个灰布老头的身影，他正慢慢转身，面朝厢车驶离的方向。路灯熄灭之后，老头身上开始渗墨，很快整个人融成一摊黑，渗进柏油路面。
白先生闭了一下眼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沈墨言没问。他看见白先生别在腰间的衣摆底下露出来一角什么东西——一片焦黑的纸，烧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字极小，墨色暗红，像干透的血。
"你带出来了？"沈墨言下意识问。
白先生按了按那片焦纸，又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让沈墨言觉得，他问的"你带出来了"可能问错了对象，东西还在白先生身上没错，但白先生看的不是自己的腰间，看的是沈墨言的左手。
沈墨言低头。左手小臂上那个"大"字已经彻底成型了，笔画粗粝，墨色饱满。在"大"字的下方，第二笔正要冒头——横折钩，一个全新的字正在顶破皮肤往外拱。
他听见白先生用砂纸一样的声音说了一个字：
"快。"
厢车猛地提速。后窗外面，整条寒砚街的阴影集体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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