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薄月被流云半掩，西风院里树影斑驳，四下静得只剩下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声。
奉命前来投药的侍女，一身深色劲装，头上裹着青布，把面容大半遮住，只露出一双紧绷的眼睛。她是柳氏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，行事素来谨慎，今夜翻后墙进来，一路上屏住呼吸，每一步都踩在草地泥土之上，刻意避开石板，生怕鞋底撞击地面发出半点响动，惊动院中之人。
院外墙角的老槐树阴影里，还藏着另外两个府中护卫。
他们不是来动手，是监视望风。
柳氏心思缜密，不愿这件事留下半点把柄。若是侍女出手出了纰漏，便由这两人在外接应；若是事成，便亲眼确认苏临渊饮下毒酒，回去给柳氏复命。从头到尾，护卫绝不踏入西风院半步，日后就算生出风波，也查不到他们头上。
侍女弯着腰，一点一点挪到石桌侧边的假山之后。
隔着几丛矮灌木，她清清楚楚看见石凳上的苏临渊。
青年斜斜靠着石桌边缘，肩头松垮，一只手搭在酒壶边上，另一只手捏着白玉酒杯，脑袋时不时微微往下垂，一副酒意上头昏昏欲睡的模样。桌上碟子里的小菜动了大半，酒壶里面的酒，也已经下去了小半。
“果然醉透了。”侍女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，指尖攥紧袖中那只巴掌大小的青瓷药罐。
罐子里装的是柳氏费尽心思寻来的慢性药散，没有剧烈毒性，不会一口毙命。药性阴柔绵长，混进酒水饭菜之中，日积月累侵入五脏，慢慢耗损气血筋骨。外人看不出中毒迹象，只会判定是日夜酗酒、放纵享乐把身体掏空。用不了半年，苏临渊便会缠绵病榻，虚乏无力，就算有心做点什么，身体也撑不住，彻底沦为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。
既除掉心腹大患，又沾不上谋害嫡子的罪名，这便是柳氏打的如意算盘。
侍女左右飞快扫视一圈，院内只有一盏孤灯摇曳，老仆老陈早就退回厢房歇息，整个院落，仿佛只剩下醉得不省人事的苏临渊。
她躬着身子，脚步放得如同猫一般，绕开灌木，悄无声息靠近石桌。
苏临渊仿佛毫无察觉，手肘撑住石面，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，动作迟缓，眼皮耷拉，连转头看一眼周遭的力气都像是没有。
“大公子，您可莫要怪我。”侍女嘴唇无声开合，心里默念一句，伸手便要掀开青瓷药罐的盖子。
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罐口的刹那。
苏临渊手腕一晃，手中满满一杯酒，不知是醉酒失手，还是无意之间，大半杯酒泼洒出来，哗啦洒在石桌面上，溅起不少酒珠，有几滴恰好落在侍女的手背之上。
侍女猛地缩回手，心头一惊，连忙往后退了半步，险些撞在石桌棱角。
她慌忙低头，借着微弱灯光看自己手背，酒液冰凉，并没有别的异样，这才稍稍安定。抬眼再看苏临渊，对方依旧那副醉态，甚至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酒……好酒，怎么洒了。”
说罢，他还伸手胡乱在桌面扒拉两下，像个醉汉惋惜洒掉的美酒，完全没有看向身旁的来人。
侍女悬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里。
原来是真喝醉了，方才只是无意失手。
她压下急促的呼吸，重新凑上前，目光警惕扫过院墙方向，确认外面望风的两道黑影依旧隐在树影，没有异动。
“不能再耽搁。”
侍女不再犹豫，飞快拧开青瓷小罐，罐口微微倾斜，细细一层灰褐色药粉，顺着罐边，悄无声息落进桌上那把黄铜酒壶之中。
药粉入水，遇酒即融，转瞬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，酒液色泽看不出半分变化，闻上去依旧只有醇厚的酒香。做完这一切，她飞快把药罐塞回袖口，往后退开两步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把酒壶。
做完这些，她还不能立刻退走。
柳氏吩咐，必须亲眼看见苏临渊喝下掺了药的酒，才算差事了结。若是药粉白白倒进去，对方偏偏不再饮酒，那今夜这番冒险，便全部白费。
石桌前的苏临渊浑然不知危机已至一般，喃喃自语，伸手握住酒壶把手，微微倾斜壶身，又给自己斟满一杯。
躲在假山后的侍女心脏砰砰狂跳，眼睛一眨不眨盯住那只酒杯。
院墙外面，两名望风护卫也隔着院墙缝隙，紧紧盯着院内石桌的人影。
只要苏临渊这一杯入喉，大事便成。
可没有人知道，就在药粉落进酒壶的一瞬间，苏临渊垂在石桌之下的右手，指尖几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内息，已经悄然漫出。
云渺宗千年传承的绝顶内力，温润内敛，不似江湖武人那般锋芒毕露。无形气息顺着壶口钻进去，那些散开的阴毒药粉刚刚融在酒液里，便被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包裹。
毒素被丝丝缕缕剥离出来，顺着酒壶底部极小的缝隙，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水汽，缓缓渗进石桌的石缝泥土之中。
整个过程无声无息，酒壶没有晃动，没有异响，表面看一切如常。
外人眼中，他依旧是那个醉意沉沉、任人摆布的纨绔公子。
苏临渊脸上挂着几分醺然笑意，举起刚刚斟好的酒杯，凑到唇边，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酒水入喉，满口醇香，那一点阴毒药性，早已经被彻底化解，半分都没有侵入他的经脉脏腑。
假山之后的侍女长长呼出一口闷气，肩膀微微松弛，眼底浮起一丝得逞的快意。
成了。
只要喝下这一杯，往后日复一日，毒素慢慢积累，这位国公嫡长，便再掀不起风浪。
院墙外的两名护卫也互相对视一眼，暗暗点头，心中已经盘算回去如何向柳老夫人禀报喜讯。
苏临渊喝完一杯，意犹未尽，又打算再斟。
侍女知道不宜久留，此地不宜多待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暴露风险。任务已经完成，不必继续耗在这里。她弓着身子，借着夜色掩护，一步步向后退，重新绕到后院矮墙，手脚麻利翻出院外，与两名望风护卫汇合。
“办妥了？”一名护卫压低嗓音问道。
“嗯，亲眼看着他饮下掺药的酒。”侍女压着声音，“药性无声，往后只需要静待他身体衰败便可，咱们快回去回禀老夫人。”
三人不再停留，借着府中幽深廊道阴影，迅速悄无声息离开西风院外围。
院内终于重归彻底安静。
听着外面脚步走远，确认三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内，石桌边的苏临渊，方才那副醉态，一点点从脸上褪去。
他放下酒杯，缓缓坐直身子，眼底的迷蒙醉意荡然无存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。
抬手拿起桌上那把黄铜酒壶，轻轻摇晃两下，壶中酒水轻轻晃动，闻上去依旧酒香四溢。
“好一个慢性耗损散。”苏临渊低声自语，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，“不夺性命，只废根基，继母倒是打得一手稳妥算盘。”
方才那一番投毒、饮酒，全部都是做给暗处眼线看的一出戏。
若是他当场发作，或是直接把酒倒掉，墙外还有人监视，立刻便会打草惊蛇。柳氏知晓计谋败露，往后行事便会加倍谨慎，想要揪出她所有的把柄，难度便会成倍上涨。
所以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，顺着敌人的算计演完整场戏，骗过所有监视之人。
十年蛰伏，类似这般阴毒算计，他早已经历过不止一次。
廊下传来轻微脚步声，老陈揉着惺忪睡眼，从厢房走出来，看见自家公子独自坐在月下，桌上酒杯狼藉。
“公子，夜深露重，夜寒伤人，早些回房歇息吧。”老陈走上前来，目光落在酒壶上，有些心疼，“酒还是少喝一些，长久这般，身子会熬坏的。”
苏临渊抬眼看向老陈，淡淡一笑：“无妨，这点酒，还伤不到我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，上前想要收拾桌上杯盏。
“先别动。”苏临渊抬手拦住他，“桌上的东西，原样留着，莫要改动分毫。明日一早，照旧这般摆放。”
老陈一愣，满脸不解：“公子，这是为何？”
“柳氏那边，今夜派人来过。”苏临渊语气平静，“他们自以为计谋得逞，往后定然还会派人悄悄打探，看我身体是否出现虚乏之相。若是明天一早，桌上酒菜全部收拾干净，反倒容易引得他们心生怀疑。”
老陈浑身一震，脸色瞬间发白，压低声音：“派人来过？是来加害公子？！那酒……酒里面难道被下了东西？公子您方才喝了？”
惊慌之下，老陈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，又慌忙捂住自己嘴巴，生怕被旁人听见。
“喝了。”苏临渊轻轻点头。
老陈脸色刹那间血色褪尽，踉跄半步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：“怎么会……公子！那您！”
“慌什么。”苏临渊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，轻声安抚，“区区阴毒散，还奈何不了我。早已化解干净，我身上没有半分损伤。”
老陈怔怔望着他，依旧满心惶恐：“可是老夫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，今夜不成，日后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害您啊。”
“自然会。”苏临渊指尖敲击石桌，发出笃笃轻响，“可越是急于除掉我，他们便越容易露出破绽。现在他们自以为计谋得手，心神松懈，正是我们收集证据最好的时候。”
说到此处，苏临渊眉宇之间掠过一丝冷冽。
“今夜这一手，只是开端。明日便是崇文书院文考。苏临哲不会放过机会，已经联合一众世家才子，打算在书院当众刁难于我。要借着文考，把我这嫡长子的脸面，撕得一干二净，让整个京城都看我的笑话。”
老陈眉头紧紧皱起：“崇文书院文考？那都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，公子如今在外的名声是不学无术，到了那里，怕是要受尽百般羞辱。咱们能不能找个借口，推说身体不适，不去赴考？”
苏临渊缓缓站起身，晚风掀起他的衣袍边角，月光落在他脸上，褪去醉酒纨绔的轻浮，只剩沉静如山。
“躲得掉一次，躲不掉一世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越是人人等着看我出丑，我越是要去。”
“他们想在文考之上，将我踩入泥里。那便去看看，究竟是谁，落得难堪下场。”
夜色沉沉笼罩国公府，一场发生在暗处的毒计悄然落幕，可明面上的风波，已经在崇文书院那边，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