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亓官锦程还没来得及把菌汤热上，宋清源就自己来了。
他显然一宿没怎么睡好，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淡青，下巴上的短须也没像昨天那样修整齐整，有几根支棱着。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绳，绳头拴着一枚传讯符，那符上面的光还在闪，说明他是半路上收到的消息就直接赶来了。
阿九端着刚喝完的药碗蹲在柜台边上，看见宋清源的面色后，她把碗放下，往艾草堆的方向缩了缩，但没彻底躲起来。
她的竖瞳在宋清源攥着绳的手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亓官锦程什么铺垫也没做，直接把那块令牌从褡裢里取出来，放在了柜台上。
令牌正面朝上，“柳沉舟“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宋清源的手松开了绳。
他低头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，然后伸手把令牌拿起来，拇指在刻字的凹槽上慢慢摩挲了一遍。
他的左肩昨天被按过之后已经活动自如了，此刻却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意从指尖传到腕骨，又被他自己按住了。
“在哪儿找到的？“他的声音平稳，但比昨天低了些。
“矿洞里。第三条分支，岔道深处。旁边还有骸骨，胸口贯穿伤，应该是什么东西从后背捅穿的，没有挣扎痕迹，一击致命。看骨骼风化程度跟令牌上标注的失踪日期吻合。“
宋清源把令牌收进内襟贴胸的口袋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放进一样极脆的、稍不留神就会碎裂的东西。
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柳沉舟是我师侄。入宗那年才十二，我教了他三年剑。两个月前宗门派他带队进矿洞探裂隙，一行五人，只有他那个队的传讯符碎了一半。“
“另外四个人呢？“
“另外四个在矿洞封锁之前撤出来了，受了重伤，但人活着。只有他走在最后面清理魔气残留，没出来。“宋清源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宗门请了占师推演过，占师说魂灯未灭，但位置模糊。我们都以为他还在矿洞某个角落困着，或者被裂隙吸到了别的空间。“
亓官锦程没接话。
宋清源自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，那笑里带着苦味：“是死在当场了，我其实猜到了。那孩子从小就犟，断后的事永远抢在前面。“
阿九的耳朵尖在艾草堆旁边动了动。
她站起来走到柜台边，第一次没有躲在亓官锦程身后，而是自己站在宋清源面前两步远的位置，仰着脸看他。
宋清源低头看见她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他的时候，“阿九声音细细的，“那个人的骨头……是朝哪个方向倒的？“
亓官锦程一愣，宋清源也蹙了眉。
阿九的竖瞳很认真，不躲不闪：“我娘教过我，看死人脸朝哪儿，能知道他最后在看什么。你要找的东西，就在他眼睛对的方向。“
宋清源蹲下来了。
他平视着阿九，第一次用面对成年人的语气跟她说话：“你娘教的？“
阿九不说话了。
她的耳朵压平了一瞬，然后又慢慢立起来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吐字。
宋清源没追问，站起来转向亓官锦程：“你当时看清了骸骨的朝向吗？“
亓官锦程回忆了一下。
骸骨蜷在碎石堆里，姿势是侧躺着的，颅骨偏向通道左侧的方向——那条分支通道深处。
他闭着眼重新过了一遍当时“隔空辨劲“感知到的空间结构，确认方向之后点了点头：“头朝左，往通道更深处，跟裂隙主方向一致。“
宋清源目光沉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了阿九一眼，小姑娘已经退回柜台后面了，只露出半只耳朵尖和一小截浅蓝色的蝴蝶结绳头。
“那条通道往深处还有多远的空间？“宋清源问。
“我走的不算深，大概往里探了三丈就撤了。但感知范围内通道还在延伸，尽头方向有极密集的魔气堆积，我怀疑那附近就是裂隙核心。“亓官锦程想了想，“您如果想进去，得等我那双抗魔指套重新充满。昨天在矿洞里推了太多雾灵体，耗得差不多了。“
宋清源点头：“我有的是耐心。“
他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了一眼阿九的方向。
阿九正蹲在柜子旁边用一条破布擦亓官锦程那把铁尺，擦得很专注，但竖瞳的余光一直停在宋清源鞋面上——沾着矿洞带出来的灰紫色细尘。
宋清源看着她擦铁尺的动作，突然开口：“你娘教你认尸骨朝向的时候，她是不是也让你看别的？比如看脚印深浅判断逃跑方向，或者看伤口边缘毛刺的卷向推测施袭者惯用手？“
阿九擦铁尺的手停了。
她抬起头看了宋清源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一种极短暂的、超出了她年龄的东西，然后她又低下头，继续擦那把铁尺，嘴里含糊地“嗯“了一声。
宋清源没再说话，走了。
亓官锦程送他到巷子口，回来的时候阿九已经把铁尺擦得锃亮搁回了柜台上。
她蹲在柜台上双手撑着下巴，看着亓官锦程，忽然说：“那个老头的师侄，是被狐妖杀的。“
“你怎么知道？“
阿九的尾巴茬子微微晃了一下：“骨头朝左，说明他死前正面对通道深处的方向。如果是别的妖兽突袭，他至少会侧身或者转身正面迎敌。只有狐族会从后面摸上来，因为狐族的脚步最轻，绕后背的时候猎物根本来不及转头。我娘说的。“
亓官锦程在柜台对面坐下来，认真地看着她：“阿九，你娘教你的这些东西，是你很小的时候学的？“
阿九的耳朵尖垂下去了一点：“……不记得多小了。反正她会，我就学。“
“那你娘后来呢？“
柜台后面的沉默持续了挺长时间。
阿九的爪子抠着柜台边缘的木纹，抠出三道浅浅的白印，然后她说：“不见了。那个蓝眼睛老奶奶来给我上药的时候，说她走了。“
亓官锦程没再问了。
他站起来去给阿九热菌汤，锅里的汤重新冒泡的时候，他背对着柜台说了一句：“你要是记起来什么关于矿洞那边的事，随时跟我说。“
阿九“嗯“了一声，声音闷在捧着的碗后面。
下午申时，店里来了个稀客。
准确说是“故人“。
那个黑市卖伪丹的狐族老头又来了，但今天没走正门，是从巷子侧边翻墙进来的，
翻进来之后贴着墙根溜到店门口，尾巴夹得紧紧的，右眼贼亮，左眼倒是比上次清明多了。
亓官锦程正蹲在炉子边研究新配方，被突然窜进来的毛茸茸身影吓了一跳。
狐族老头喘着粗气把门掩上，一个箭步窜到柜台后面蹲下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塞进亓官锦程手里：“大师！快看看这个值什么价！“
亓官锦程举着玉瓶对着光看了看。
瓶壁半透明，里面装着一小撮灰蓝色的粉末，粉末中间夹着几粒发亮的碎晶。
他打开瓶塞凑近闻了一下，一股混着铁锈和草药的气息扑鼻而来。
系统提示弹出来：【检测到残存远古龙髓气息，纯度约百分之三，与宿主此前吸收的伪丹同源。另含微量深渊魔气残留，来源推测：矿洞裂隙外围采集。】
亓官锦程盖上瓶塞：“您又从哪儿淘的？“
狐族老头的尾巴尖得意地晃了一下：“矿区外围！封锁线外面！有个挖矿的老鼠精挖到一块裂石，石头里面夹着这种粉末。他不懂这是什么，我瞧了一眼觉得眼熟，就拿三块下品灵石换来了。您上次不是说那珠子对您有用吗？我想着这东西说不定也能用上……“
他越说越小声，因为看见亓官锦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。
“矿区外围，哪一侧？“
“北侧，靠近断崖那片废矿渣堆。那老鼠精说裂石是从地下三丈深的地方刨出来的，刨出来的时候石头缝里还往外冒紫烟。“
亓官锦程把玉瓶收好，心里理出了一条线。
矿洞裂隙核心在地下深处，但魔气和龙髓残留能被喷发带到外围废渣层里，说明裂隙确实在扩大。
而且跟之前伪丹里那缕龙髓精华同源——
要么这条矿脉底下本来就埋着龙骨残骸，
要么裂隙在某次喷发时恰好打通了一个远古龙族的埋骨层。
“这瓶粉您开个价。“亓官锦程说。
狐族老头搓着手：“您上次捡我漏了，这次我就不跟您讨价还价了。这样，您帮我个忙——我左眼不是还得按两次嘛，第二次按的时候您顺便帮我看看右边这条腿。这几年为了左眼的事我老往右倾着走路，右胯坐久了也酸，不知道是不是也堵了。“
亓官锦程用“隔空辨劲“扫了一下他的右胯。
果然，髋关节外侧的阔筋膜张肌因为长年代偿发力，绷得像一条拉满的弓弦，劳损程度跟他见过的那些常年单侧背包的学生有得一拼。
“行。明天下午来，右胯和左眼一起，不收额外费用。这瓶粉我按市价折算成诊金，你后面三次推拿的零头都免了。“
狐族老头满意地捋了捋胡子，翻墙从原路溜走了。
亓官锦程把那瓶灰蓝色粉末倒在掌心搓了搓，龙髓气息混着魔气的触感，让他的指尖经络微微发痒，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。
阿九凑过来看了看他掌心的粉末，鼻子皱了皱，然后她猛地打了个喷嚏。
打完喷嚏揉着鼻子嘀咕：“这个味道……我好像在哪里闻过。“
“哪儿？“
阿九皱着眉使劲想了半天，最后不太确定地说：“那个蓝眼睛老奶奶。她给我上药的时候，手上也有这个味道。灰尘的味道，还有一股……像铁被烧过的那种。“
亓官锦程的指尖停了一瞬。
蓝眼睛老奶奶，上次提到她的时候阿九只说“手上全是褶子、头发白的“。
这次新添了“灰尘味、烧过的铁味“。
他翻出那片蓝色花瓣又看了看，脉络之间的纹理在灯下泛着极其细微的银灰荧光，跟抗魔指套的材质光泽很接近。
他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系统商城调出了软骨修复合剂的配方页面。
配方底料三味药材他之前只辨出来两味，第三味始终不确定。
他把那瓶灰蓝色粉末放在配方页旁边，系统的自动比对功能闪了一下，弹出一行字：【成分匹配度：第三味辅药“渊石粉“吻合率百分百。】
渊石粉。
来自深渊裂隙附近的矿石研磨的粉末。
蓝眼睛老奶奶给阿九的药里掺了这东西——她手上有灰蓝粉末的残留，而且她熟悉矿洞裂隙。
亓官锦程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。
阿九蹲在旁边看着他写，忽然伸手按住了笔尖。
“那个老奶奶，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“阿九的耳朵贴着头皮，声音很轻，“她说'往东走，东边有个推拿的人会收你'。“
亓官锦程握笔的手定住了。
“她原话是这么说的？“
阿九点了下头，琥珀色的竖瞳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：“我当时没懂，但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。东边方向走几天，闻到蒸糕的味道，就找到你了。“
亓官锦程把笔放下来靠进椅背里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纸灯。
他的脑子里把蓝眼睛白发老奶奶、阿九断尾、矿区裂隙、魔化狐族、柳沉舟的骸骨、龙髓粉末、渊石粉这几条线拧在一起拧了半天，拧出来一个模糊但已经能看出轮廓的脉络。
有人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有人在他坠落之前就布好了这些线索，甚至在阿九被断尾之前就已经把药备好了，药里掺了矿洞裂隙的渊石粉，
而知道裂隙位置和渊石粉配方的，必定跟矿洞深处那个地方有直接联系。
他拿起那片蓝色花瓣又看了一遍。
花瓣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断痕，像是从一整朵花上掰下来的一片。
他凑近了仔细看那道断痕的走势，指腹沿着断痕边缘摸了一遍——然后他注意到断痕的弧度跟阿九尾巴断口处的弧线有某种微妙的、说不清的呼应。
不是巧合。
亓官锦程把花瓣收好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里抗魔指套的充能进度，已经恢复到百分之七十了，按这个速度明天晚上就能满。
他没打算等太久。
“阿九，“他转过头，“那个老奶奶给你上药的时候，除了这句话，还有没有别的事？“
阿九歪着头想了想：“她走的时候摘了一朵蓝色的花，拆了一片花瓣放在我手心里。她说'这个给你，你交给将来收你的人，他看到就明白了'。“
亓官锦程把花瓣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这一回他把花瓣对着纸灯翻到了背面——背面的脉络纹路在某些角度下会拼成一个极简的图形，像一条蜷着的尾巴，尾巴尖上有一个小点。
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她的竖瞳猛地缩了一下：“这个……这个跟我娘织的那个绳结上的花纹一样。“
“你娘织了什么绳结？“
阿九从脖子底下摸出来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绳，绳上挂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木珠。
木珠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，把那片花瓣翻到同样角度比对了一下——花瓣背面的尾巴纹，跟木珠上的刻痕完全吻合。
只是木珠上的纹路更完整，尾巴末端的小点旁边还有一圈半弧，像是月亮。
亓官锦程把花瓣和木珠放在一起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两样东西，拍了拍阿九的头顶：“这个珠子和这片花瓣，你先收好。以后可能用得着。“
阿九把木珠重新塞进衣领里，把花瓣接过来了捏在指尖，犹豫了一下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布兜里，跟那截鹿骨放在一起。
她放完之后抬头看了看亓官锦程，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是信任，但比信任多一点什么。
亓官锦程蹲下来跟她平视：“我明天晚上可能要出去一趟。你是留在店里等我，还是想跟我一起？“
阿九的耳朵尖立了立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旁边艾草堆里那条沈秋棠给的旧披风叠好揣进怀里，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：“你带着我吧。我跑得快，而且我会闻那个蓝灰粉的味道，能帮你找。“
亓官锦程看着她那副“我很能干的你不要小看我“的表情，嘴角弯了弯：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到了地方，我让你跑你就跑，不许回头。“
阿九把怀里的披风抱紧了一点，点了下头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：“但你得让我把菌汤喝完。我不喝饱了没力气跑。“
亓官锦程笑出了声，站起来去给她热菌汤了。
锅里的汤重新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，他翻了一下系统界面，抗魔指套充能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七十五，
软骨修复合剂最后一锅在炉子上慢炖着，宋清源给的传讯符亮了亮，对方回了一句话：“明日入夜，矿洞北侧汇合。带三个帮手。“
亓官锦程把传讯符收好，把菌汤盛进碗里放在柜台上晾着。
阿九盘腿坐在柜台边的小凳子上，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，尾巴茬子上浅蓝色的蝴蝶结绳头随着她喝汤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
纸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影子叠在木板地上拖成长长两条。
门外的三个月亮还没升到正中央，远方的轰隆声比往常大了一些，像是战场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。
但在推拿馆的四面墙里头，菌汤的热气裹着姜片和红枣的甜辣味，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。
亓官锦程靠在柜台边上，看着阿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碗沿的样子，觉得这破地方待着……好像也不是不能待。
他把空碗接过来洗了，又给阿九的尾巴茬子上了一遍温养的药油。
新肉长得挺好的，断口边缘的颜色越来越粉嫩，摸上去能感觉到皮下有新的骨骼组织在慢慢往外延伸，像一根细竹笋从土里冒尖。
“照这个速度，再过两三个月，你尾巴能重新冒出来一小截。“
阿九趴在他膝盖上由着他涂药油，耳朵尖舒服得弯成了两个小圈。
她嘴里含含糊糊地“嗯“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长出来以后，我要自己编一根红色的绳结绑上去。跟我娘一样。“
亓官锦程把药油瓶子盖好，拍了拍她的后脑勺：“行，到时候我帮你去集市上买最红的线。“
阿九从膝盖上翻了个身平躺着，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，竖瞳看着天花板纸灯上画的云纹图案，嘴角翘着，不说话了。
亓官锦程把推拿床罩子换了一套新的，又把明晚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指套在充能，药瓶备了五瓶，铁尺擦亮了搁在柜台抽屉里，宋清源的传讯符贴身放着。
明天入夜，矿洞北侧。
他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，听见阿九在艾草堆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，带着菌汤的余温。
三个月亮从窗格照进来，在墙角那丛码好的艾草上铺了一层淡紫的光。
亓官锦程合上眼，指尖的经络还在微微发热，那是龙髓精华和渊石粉残留在他掌心的余韵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，像在触摸着什么看不见的脉络，顺着那些细碎的线索往更深的地方探过去。
探到一片模糊的蓝光。一只布满褶子的手。
一朵拆散的花。还有一声极轻的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狐狸叫声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这些画面拢了拢，塞进梦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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