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山开放那天，下了场小雨。
山门外泥浆没过鞋底，外门弟子却挤得像赶集。
每三个月一次的历练，只要能带回指定妖兽材料，就能换贡献点。叶尘一早便来了，背着普通铁剑，身边只跟周虎一个人。
周虎手上没拿兵器。
他背着个大布包。
里面装着九只青纹护腕。
“你真要现在给林师兄送？”
叶尘皱眉。
“答应的活，做完就得给。”
“他抢了你的剑。”
“是抢你的，又不是抢我的。”
周虎说得理直气壮，“再说了，青纹铁剩下那点边角料，我给妹妹打了个护心片。她下个月去药谷做杂役，正好用得上。”
叶尘没说话。
他忽然发现，周虎跟自己认识才几天。
自己竟下意识觉得对方应该站在自己这边。
这念头让他有些不舒服。
山道另一头传来马铃声。
两头青角鹿拖着轻车停在雨里。
林玄从车上下来，身后除了秦七，还有六个林家年轻护卫。
全是气海境。
周虎立刻抱着布包过去。
“林师兄，东西好了。”
林玄随手拿起一只。
针脚歪，铁扣也不算漂亮，可活动手腕时没有卡顿。
“比第一只强。”
周虎嘴角差点咧开，又硬生生压住：“那是，我爹从小就说我手稳。”
“这三百灵石拿着。”
“不是说剩下的料归我？”
“这是下一批。”
周虎眼睛一下瞪圆。
叶尘在十几步外看着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林玄却像没看见他。
今日他不是来跟叶尘斗嘴。
他要的是矿洞里的火髓乳。
不过临上山前，系统给出的命运节点多了一句话。
【火髓乳可修补叶尘经脉。若由火属性根骨者服用，可洗炼气海。】
林玄自己用当然行。
可他现在紫府三重，效果有限。
给一个气海境的人，收益反而更大。
进山不到一个时辰，队伍先撞上一头赤牙猪。
这东西只有气海七重，平时林玄一剑就能解决。
他却没动。
“秦烈，你来。”
秦烈以为自己听错：“我？”
“不是一直说自己缺机会吗？”
赤牙猪已经从灌木里拱出来，獠牙上全是泥。
秦烈拔刀迎上去。
第一下就吃了亏。
他的经脉窄，灵力爆发慢，横刀挡住猪头时整个人被顶出去两丈，后背撞得树叶乱落。
其他护卫想上。
林玄抬手。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
秦烈咳了两声，从地上爬起来。
第二次，他没硬挡。
绕树。
借坡。
等赤牙猪转身慢的那一刻，从侧后方一刀扎进脖颈。
刀没进去到底。
妖兽发狂甩头。
秦烈整个人挂在刀柄上，裤腿都被树枝划破，硬是没松手。
最后还是靠着另外两刀，才把兽放倒。
秦烈坐在泥里喘了半天。
“少主，我这表现……不太好看。”
“能活着杀掉就行。”
林玄踢了踢赤牙猪。
“真打起来谁管你好不好看。”
秦七蹲下检查伤口，发现弟弟只是肩膀淤青，便没说什么。
这一场也让林玄更确定。
火髓乳给秦烈，比自己吞了合适。
秦烈缺的从来不是胆子。
是身体拖着他。
如果把这块短板补上，一个原本二十四岁死在妖潮里的普通护卫，能走到哪一步，没人知道。
赤牙猪被就地剖开。
周围几个护卫熟练分肉，秦烈还特意留了两根獠牙，说回去给周虎试着打扣件。
林玄听见也没管。
一桩机缘能不能真的变成自己的东西，不只看谁吞进肚子。
还看它最后能不能在人和人之间继续长。
休息时，一个外门弟子从林子里跌了出来。
小腿被兽夹咬穿，脸白得像纸。
他看见林家护卫先是松口气，随后又犹豫，不敢靠近。
秦烈问：“带不带？”
“为什么不带？”
“咱们不是赶路？”
“背个人耽误不了一炷香。”
秦烈把伤者扛到最近的宗门标记点，又留下止血散。
回来时，林玄已经让人把赤牙猪肉烤了一部分。
秦烈接过肉，忽然问：“少主，您不是说进山要抢东西吗？”
“抢东西和见死不救不冲突。”
林玄咬了一口烤得焦硬的肉。
“别把自己活成一张写着‘反派’的纸。”
秦烈听不懂最后半句，只觉得少主最近说话偶尔古怪。
但肉挺香。
山路走到半途，林玄叫停六名护卫。
“秦烈。”
队伍最后，一个高瘦青年抬头。
他左眉上有道旧疤，是秦七的亲弟弟。
“少主。”
“你火灵根？”
“是。”
“气海六重卡多久了？”
秦烈脸一红：“一年半。”
其他人憋着笑。
秦烈修炼够勤，可经脉天生窄，吸收灵气慢。林家同批护卫里，他原本排前三，如今快掉到最后。
“跟我走。”
林玄带他拐进一条没人走的岔路。
秦七熟悉山林，皱眉道：“少主，这边是废矿区。去年塌过一次，宗门已经封了。”
“所以才清静。”
走了不到半刻钟，前面果然出现坍塌矿洞。
石缝里全是红褐色积水，一股硫磺味。
秦烈咳了两声：“这儿能有妖兽？”
“没有。”
林玄踢开一块松石。
后面露出一个仅能侧身钻进去的洞。
“有东西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秦七先进去。
片刻后，里面传来一声压低的骂声。
“少主！”
林玄钻进去时，一汪拳头大小的赤红液体正在岩窝里冒泡。
热气扑脸。
秦烈只闻了一口，气海便跟着发烫。
“火髓乳？”
秦七是真认得。
这种东西在青云宗至少值三千贡献点，而且常年没货。
林玄指了指秦烈。
“喝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们几个里就你最适合。”
秦烈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少主，这东西给我太浪费……”
“让你喝就喝。再废话我喂石头。”
秦烈咬了咬牙，跪下先磕了个头。
“别磕。”
林玄一脚踢在他小腿上，“以后替我办事办利索点，比磕头值钱。”
火髓乳入口没多久，秦烈全身皮肤便泛红。
众人守在矿洞里足足两个时辰。
外面的雨都停了。
秦烈忽然发出一声闷哼，周身灵气像被人扯了一把，疯狂往体内灌。
气海七重。
没有停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气海八重。
秦烈坐在地上，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秦七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：“愣什么！”
秦烈这次没磕头。
他站起来，冲林玄重重抱拳。
“以后少主指哪儿，我打哪儿。”
“先把洞口封了。”
林玄笑道，“别吹牛。”
他们出来时，天已经快黑。
山道下面恰好传来脚步声。
叶尘和周虎找来了。
叶尘看见秦烈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火气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黑戒里的老者更是失声：
“火髓乳！”
“这里怎么可能已经被人找到？”
叶尘走到坍塌矿洞前。
地上的新土还湿着。
他不用问都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又晚一步。
林玄站在高处，擦着靴子上的泥。
“叶师弟也来废矿区？”
叶尘仰头：“林师兄好眼力。”
“运气而已。”
“又是运气？”
“你要是不服，也可以比运气。”
林玄笑了一声，“不过刚才那口灵泉，已经没了。”
周虎偷偷看了一眼叶尘。
叶尘没发火，只是手背青筋绷得很紧。
林玄从他旁边下山。
走出十几丈后，眼前金字再现。
【叶尘第二处关键机缘丢失。】
【天命值下降五百。】
【秦烈命轨发生改变。】
【获得：破境符一枚。】
林玄脚下一停。
不是因为奖励。
而是最后那句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矿洞前的叶尘，又看了看正在帮同伴扛包的秦烈。
原来改变别人的命，也算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如果一个叶尘有九千多天命。
那未来那些本该死掉、本该落魄、本该一辈子出不了头的人——
又值多少？
山风卷过废矿区。
林玄忽然觉得，自己没必要只盯着一个天命之子薅。
下山途中，秦烈忽然落到最后。
他走路明显比平时轻，像还没习惯新修为。
林玄停了一下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秦烈挠了挠眉边那道疤：“少主，我娘以前一直说，我这辈子最多气海七重。”
“现在八重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。”
“继续练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秦烈被问住。
林玄看着前面泥泞山道，语气没什么波澜：“你以前是因为看不到路，所以只想着熬日子。现在路有了，就往前走。等哪天你灵台、紫府，再来问我能做什么。”
秦烈咧嘴笑了。
“那我可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也别到处吹。”
“放心，我嘴严。”
刚说完，他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差点滚下坡。
秦七在前面回头就骂：“嘴严有屁用，腿先站稳！”
几个护卫笑成一团。
林玄也没忍住。
这一趟黑风山，叶尘少了一份机缘，他却多了一个真正开始相信自己的人。
两者相比，后者未必更轻。
而在他们身后。
叶尘站在废矿洞里，蹲下摸了一把还发热的岩窝。
黑戒里的老者声音很低。
“有人在抢你的路。”
叶尘抬起头。
“那我就换一条。”
“老师，你不是说过，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靠一处机缘活着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
“山南还有一张旧地图。”
“只是那东西，本该等你气海七重以后再碰。”
叶尘握紧拳。
“我等不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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