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阿坤走后,林墨依旧不愿下山。
这不是固执,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——他害怕镇上的热病,害怕灰衣的阴影,更怕一旦离开庙宇,后山的新坟旁又会出现那熟悉的身影。他每天清晨卯时醒来,习惯性地摸向草铺,却总是空荡荡的。心中反复练习着“火”字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与火焰相连,练到第百遍,字形依旧稳重。可这稳重中,却没有阿坤在旁的声音,仿佛他从未存在。第五、第六天也如此,唯一的变化是他每天都要上山,扶正那歪斜的松枝牌。牌子歪了,风就像在呼喊着他的名字,而名字不能歪——阿坤曾说过,绝不能卖掉自己的名声。
第七天的午后,他浇灌着豆苗。那豆子绿得发亮,然而其中的异线依旧在,似乎在挣扎。他蹲下,看到豆根旁有一粒土,像是小门牙般的存在,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——灰尘早已被他吹净。但土依旧提醒着他:那夜的空铺,绝不是风的错。他拨开土,豆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翠绿。血的事情,早在第七日前就已发生,想起那一幕,他的额头不禁发烫。
林墨不再碰土,只是继续浇水。浇完水,他回到庙里,供桌下的草铺只剩下半边。他把阿坤曾经睡过的草收进筐里,筐底的古炉依然散发着微温。他抱着炉子,走到空铺旁,看到两个孩子还在沉沉入睡。供桌角的豆草枯萎了一片,尽管枯叶已经无用,他却依然留着。
夜幕降临,他守着后半夜,直到三更,眉心的胎记开始发烫。
那种烫,不是光亮,而是无尽的悲伤。悲伤从内心涌出,逼得额头渗出一丝细血,血液稀少,细得如同发丝。血滴落在土中,土静静地吞噬着它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就在这静谧中,林墨忽然听到庙后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,像是豆苗在拔节。他没有回应。心中仍然盯着空铺——那里没有声响,没有土,没有灰,只有风。风过,静。
这一夜,林墨几乎没有合眼。睡着了就会做梦,梦里是阿坤,是灰衣,是窗外的火焰。窗小,阿坤就会害怕,害怕的他便会醒来。醒来后,他继续练习守息引火,直到额头的烫感渐渐退去,变得更加清晰——那半睁的眼在悲伤中刻进了皮肤。刻进去就难以消除,难以消除就得掩盖。在掩盖之前,他把供桌角的豆草换成了新的,旧叶枯了,他却不舍得扔掉,收进筐角,与阿坤的草放在一起。
在来之前的这一夜,他揭掉了额头上的血痂,揭得生疼。疼痛中没有土——周伯曾说过,血入土会招来麻烦,他记得。记得用布蘸水清洗额头,洗完后依然感到烫。清洗时,他照着水面,水中映出模糊的身影,模糊中仍是那双眼睛。他泼了水。
他闭上眼,闭眼中又做了梦。梦里阿坤站在新坟旁,手背干净,没有灰尘,额头也没有烧伤,只是笑,笑中露出缺角的门牙:
“墨弟,别哭。我哥……早就等我了。”
林墨醒来,枕头湿透。湿润中,他依旧守着空铺,守到东方微白。
他坐起身,拇指在柴棍上慢慢摩挲,才对着空铺低声说:
“坤哥,我额上……有东西。我掩着。”
无人回应。回应他的,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撞击在耳边。
第八天,周伯来了。
老人上山,喘着气,看到林墨额头,眼睛微微一缩:
“你额……怎么了?”
林墨摸了摸额头,指尖冰凉。冰凉中,胎记比前几日更加明显——明显得不在于光亮,而在于形状。半睁的眼,眼缝比阿坤在时宽了一线。那一刻,他照过水,水面上映出一线眼缝,不亮,亮的却是悲伤。
周伯从怀中摸出一块布,布料旧得像猎户擦刀的布。他把布塞进林墨手中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掩上。别让人看见。镇上热病中有人在乱传,传‘额上有眼的孩子’,传得邪乎。两三天了,传得飞快。还有人说,庙里那个娃会火,火能退病。退病就得下山。下山就成靶子。掩紧点,松了就招眼。”
林墨接过布,掩住额头。掩的时候,布边刮了一下眼缝,疼得他微微眯起眼。布旧,吸了汗,贴在额头上发凉,凉意将那道形压低了一线。
“紧。”他说。
周伯坐在门槛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把后半截话说出来。旱烟袋在指间转了两圈,却没有点燃:
“镇上塌了两间屋,雪化了房基软,镇长正愁。有人提起你庙里的师父,提起你……我不说名字,只说‘会火的小子’。那小子若是你,别下山。下山成靶,靶子在额头。我只是让你心里有数。师父若回,我会让人带口信。你守庙,守豆,守……守你娘和你兄弟。盐你收着。活人不能只吃窝头。”
林墨收下盐,抬眼:“我不下山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伯摆手。
林墨收完盐,依旧掩着额头,继续练习,依旧不在泥上写下“阿坤”二字——写了就招魂,师父说过,招魂招灰衣。他只写“火”,写“守”,写“冬尽豆活”,写活字。
周伯看着他写,看了片刻:“你这字,越写越硬。”
“坤哥说过,像刀。”
“像刀也好。”周伯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刀在手里,别往自己额头比。”
掩住额头后,他继续练习守息引火,练到布下的形不再烫,烫就压,压就稳。稳不是忘记,而是依旧需要守护。练完后,他浇豆,豆子绿得发亮,绿中异线似乎比第七日又长了一线。额头的形在布下,布下需要稳。
周伯坐到日偏西,才起身。起身前,他又叮嘱了一遍:
“额头那形,若再出血,别入土——血入土,豆会疯长,疯长招眼。你坤哥走那夜,有人看到关外灰衣往镇口去。去的未必是你坤哥一条命,是一条线。线断了,病就停;停不了,就盯着额头有形的孩子。掩到师父回来。别信来拉你下山的生面孔,别信说‘镇长请你’的。要请,我亲自来。”
林墨张嘴,想问“您怎么知道”,又把话咽回去。指着布:“我掩了。生面孔不开门。镇长请也不开。您亲自来,才开。”
“掩好。”周伯点头。他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旱烟袋在指间转了两圈,还是没点。点烟招眼,不点也招,他索性把烟袋收进怀里,从筐边摸出半袋盐,盐粒粗,拍在林墨的手心里。
“拌窝头。活人得吃。别饿瘦了,饿瘦了额头的形更招眼。”
林墨送周伯到山腰,不送远,远了怕庙空。周伯走远后仍回身: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周伯摆了摆手,下山去了。背影在松林里晃了两晃,晃没了。
回到庙里,星星开始闪烁。庙后豆田在星光下绿了一线。那绿细细的,活给了豆,却没给阿坤。林墨站在田边看了很久,没碰,只把瓢里的水浇完,浇完才回庙。
他第一次在悲伤中摸额,摸得手指颤抖。颤抖中,胎记的形状更加清晰,半闭的眼,眼缝里没有瞳孔。他掩上布,掩紧,掩到入夜。
入夜时,玉佩在筐中自热,热得他惊醒。惊醒中摸筐,筐底石头烫,烫上斧纹与额头的眼缝——隔着布——对齐了,就要开。开一瞬,林墨以息压,压到石温退,退里额头的烫感也随之退去。
他坐起来,把玉佩拿到灯影外看。石面斧纹细致,一道没睁开的缝。他用指腹按了按,按处仍温。
“开了会怎样?不开。……不开就行。”
石无回应。他把石头按回筐底,按实。
回应他的,是炉温。压息时,腹火被抽走一线,线抽完《火经》残篇三句在脑海中闪现一瞬,闪现后即灭。眼与石与炉,三角未全,全则开。他不敢再试对齐——试则耗命,命要留着守庙。灭完后,额头依然烫,烫在布下,布下需要稳。
他把玉佩又用草盖住。盖完后,他在供桌下的泥上加了一笔,写在“守”字旁,不亮额头,只亮字。字写完,他对着空铺低声说:
“坤哥,我掩好了。石也压住了。你别梦见灰衣。”
无人回应。回应他的,是炉温。温稳,跟腹中那口火同一拍。
他把布再紧一层,紧到能呼吸,紧到仍能练“火”字。字写在供桌下的新泥上,写满,抹去,再写,写到手僵。写不回来人。写回来的是眉心一点温,不是亮,眼在皮下翻身,翻身未睁。睁了,灰衣就来——阿坤说的,他记得。
第九天,猎户没上山,门口却多了一小捆干柴,柴上压着半张纸,歪歪写着:“周伯让送的。别下山。”林墨把柴抱进门,把门闩扣死。
他盐拌窝头,上山扶牌,坟前把布角掖紧:“第十天我来立誓。你听着就行。”
夜里梦阿坤问布掩好没,他答掩好了,石也压住了。梦醒后再练守息引火,烫就压。
第十天将近卯时,他仍没合眼。布下那道缝又温了一下,跟筐底玉佩同拍。同拍就压。他咬住下唇:“别开。明天立誓。”
他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铺低声说:“坤哥,天亮了上山。”
无人应。关外链响一声,又静。
静中,玉佩又磕筐壁一下。林墨按住筐,按住额,压到温退。
东方将白。柴棍横膝,门闩扣死。立誓之前,石和额都不能开。他摸了摸腕上的草绳,两圈还在。名不卖,阿坤说过。绳在,人还在门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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