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曼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，没电梯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，陈默和林晚晴摸黑爬上去，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。苏曼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，头发披在肩上，看见陈默身后的林晚晴，愣了一下。
"新同事？"
"林晚晴，数据总监。"陈默说，"我们能进去说吗？"
苏曼侧身让开。屋子很小，一室一厅，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，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和没洗的杯子。窗帘拉了一半，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灰线。
"随便坐。"苏曼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起来扔到一边，"我去给你们倒水。"
"不用。"陈默说，"有水就行。"
苏曼递过来两瓶矿泉水。陈默拧开喝了一口，冰的，冲淡了喉咙里的塑料味。林晚晴没喝，把包放在茶几上，打开笔记本。
"你这儿网怎么样？"她问。
"一般。刷视频还行。"
"够了。"林晚晴从包里掏出那个嗅探器，插到笔记本上，"我先把同步流量的元数据解析一下，看灯塔二那边出了什么问题。"
陈默靠在沙发上，打开手机里的审计报告。文件已经下载完了，他点开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。白天在机房顾不上细看，现在终于有了时间。
表格第一列是企业编号，第二列是数据类型，第三列是数据量，第四列是买方代号，第五列是交易金额。他往下翻，看到金额栏的数字，眉头越皱越紧。最低的一笔两万，最高的一笔八十万，时间从2014年3月到2016年8月，整整两年半。
"看出什么了？"苏曼坐在旁边，缩着腿。
"赵总不是一个人。"陈默把屏幕转向她，"你看这些买方代号，ZHW、TLG、GXB，每笔交易后面都有授权人签名。授权人不是同一个人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，这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卖数据，是一条产业链。"陈默说，"有人负责把数据弄出来，有人负责转手卖掉。赵总可能只是这条链上的一环。"
"你说的那帮人，包括李总吗？"
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他看到一行记录：2015年11月，买方ZHW，金额四十五万，授权人LJG。
"包括。"他说。
苏曼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以前觉得李总人挺好的，逢年过节发红包，开会还给大家买奶茶。"
"人好跟做事干净是两回事。"陈默说。
林晚晴的键盘声停了下来。"同步不是网络问题。"
"那是什么？"陈默抬头。
"灯塔二那边主动拒绝了后续数据包。"林晚晴把屏幕转过来，指着一行日志，"百分之八十五的时候，灯塔二发了一个RST包，中断了连接。"
"RST是什么意思？"
"重置连接。"林晚晴说，"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。除非灯塔二那边有人在操作，或者系统判定有风险，主动切断。"
"赵总的人能做到？"
"灯塔二的地址是随机生成的，理论上只有灯塔系统自己知道。"林晚晴皱眉，"除非赵总已经追踪到了灯塔二的位置，并且拿到了访问权限。"
陈默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话：灯塔二是外部网络中的镜像备份，主服务器被毁会自动激活。接收终端的地址只有灯塔二自己知道。
如果赵总真的找到了灯塔二，那父亲留下的后手就危险了。
"还有别的办法吗？"他问。
"有。"林晚晴说，"灯塔二拒绝的是这台旧服务器发起的连接。但如果灯塔二主动来找我们，就不一样。"
"什么意思？"
"灯塔二不是傻子。"林晚晴指着屏幕上的审计报告，"你刚才打开报告的时候，文件里有一段校验码。这段校验码如果通过某个公开渠道发布出去，灯塔二会识别到，然后主动联系发布者。"
"公开渠道？"
"论坛，网盘，甚至社交媒体的私信。只要校验码被灯塔二扫描到。"林晚晴说，"你爸设计得很巧妙。他把灯塔二藏得很深，但留下了一条单向唤醒通道。"
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校验码。三十二位字母和数字的组合，像一把钥匙。
"我能不能直接发到技术论坛？"
"可以，但风险大。"林晚晴说，"赵总的人也在盯着这些渠道。你一发，他们也会知道灯塔二醒了。"
"他们知道。"陈默说，"他们已经在找灯塔二了。"
他拿出手机，把校验码复制下来，打开一个技术论坛的APP。这个论坛他用了六年，ID很普通，没人知道他是启明科技的运维。他把校验码发到论坛的某个冷门板块，标题写了一段无意义的技术参数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"这么随意？"苏曼探头看了一眼。
"灯塔二不是靠标题找内容的，它扫的是校验码。"陈默说，"越普通越好。"
林晚晴把笔记本合上。"现在只能等。"
陈默仰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老小区的天花板上有几道水渍，形状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，眼睛酸得发疼，但脑子停不下来。
他坐起来，重新打开审计报告，翻到节点十九那页。
**"节点19——用户ID：CHEN-FATHER，登录时间：2016-08-18 03:22:17。登录IP：非启明科技内网。外部IP归属地：临汐区，居民宽带。"**
他截了图，发给林晚晴。"这个IP，能不能查到具体地址？"
林晚晴接过手机，把图片传到笔记本上。"居民宽带是动态IP，2016年的记录，运营商早释放了。但如果是同一个账号续费，可能会保留拨号日志。"
"你能查到？"
"我不行。"林晚晴说，"但我有认识的人可以。"
她打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，把IP地址和时间段发出去。对方回复得很快："临汐区青松小区十七号楼。更具体的要明天去运营商机房查。"
陈默看着那行地址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。
青松小区十七号楼。他外婆家。
他母亲嫁到陈家之前，一直住在外婆家。他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在那里过，五楼，阳台外面有一棵槐树。他爸出事前那几年，外婆还活着，母亲偶尔会回去看看。后来他外婆走了，那套房子空着，没人住。
"怎么了？"林晚晴问。
林晚晴和苏曼对视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"你外婆家现在谁住？"苏曼问。
"没人。"陈默说，"空了五六年了。"
陈默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，城市慢慢安静下来。他想起父亲视频里那双眼睛，隔着十年看过来。
别信。
如果那个登录的人真的是他爸，那十年前的车祸就是一场戏。如果不是他爸，那谁会知道他爸的账号密码，还能通过灯塔系统的生物验证？
"我要去一趟。"陈默说。
"现在？"林晚晴看了眼手机，"凌晨一点二十。"
"现在。"陈默转过身，"如果那个人还在，我不想让他跑了。如果已经走了，我要看现场。"
"我跟你去。"林晚晴站起来。
"我也去。"苏曼说。
"你留下。"陈默说，"如果老周发来消息，或者灯塔二有回应，你第一时间通知我。"
苏曼张了张嘴，最后点点头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手电筒递给陈默："拿着，小区路灯不好。"
陈默和林晚晴下楼。凌晨的小区很安静，只有几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。陈默用手机叫了一辆车，等了五分钟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"青松小区。"陈默说。
司机是个中年人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没多问。车里放着广播，凌晨时段的节目，一个沙哑的男声在讲股票。陈默把车窗降了一条缝，夜风吹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"你在想什么？"林晚晴问。
"想我爸。"陈默说，"如果他真的还活着，为什么十年不来找我们。"
"也许他不能。"
"也许他不想。"陈默说。
林晚晴没再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晃过去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拐进一条窄路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，路灯透过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陈默记得这条路。小时候他爸骑摩托车带他走过，去外婆家吃端午节粽子。那时候路没有这么破，树也没有这么高。
"到了。"司机说。
陈默付钱下车。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，另一盏闪个不停。门卫室里灯亮着，但没人。陈默从侧门翻进去，林晚晴跟在后面。小区里种了很多松树，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响。
十七号楼在最里面，六层，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大半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陈默走到单元门口，抬头往五楼看。
灯亮着。
五楼左边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，窗帘拉着，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。那间屋子，就是他外婆家。
陈默攥着手电筒，指节发白。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，在墙上扫出一道白线。
"你看见了？"林晚晴低声问。
"看见了。"陈默说。
两人没有坐电梯，走楼梯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，陈默又把它拍灭。他不想惊动屋里的人。走到五楼，他站在501门口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有键盘声。很轻的键盘声，像是在打字。
陈默把手电筒换到左手，右手搭在门把上。门没锁。他轻轻推了一下，门轴发出一声细响，门开了。
屋里的空气很闷，有一股旧书和陈旧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客厅里的陈设跟他记忆里的差不太多，老式的木沙发，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。杯口冒着热气。
有人刚倒了一杯茶。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底的泥蹭在地板上，留下一串灰印子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次来外婆家，他妈都会让他先脱鞋，说木地板经不起踩。现在没人管了，地板缝里积着灰，踩上去黏黏的。
键盘声从里屋传出来。陈默朝林晚晴使了个眼色，两人一前一后朝里屋走。木地板吱呀作响，键盘声停了一下，又继续。
陈默走到门口，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。
"爸？"
键盘声彻底停了。
里屋的椅子转了过来。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，背对着窗外的灯光，脸藏在阴影里。他的轮廓很瘦，肩膀垮着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。
那个衬衫的领口，磨得发白。
陈默的手电筒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下的木地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男人慢慢站起身，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的脸比视频里更瘦，颧骨突出，眼角有了皱纹，头发白了一半。但那双眼睛没变。陈默小时候每次做错事，他爸就用这种眼神看他，不骂，就那么看着，看到他自己低下头。
"小默。"他说，"你长这么高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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