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子衬衫。陈默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三秒。领口磨白的地方比十年前大了一圈，布料洗得薄，肩膀处起了球。他小时候有件一样的，他爸说小孩长得快，买大一码明年正好。后来穿到袖口短了，他爸说再买一件。他没要。
现在他爸站在面前，穿着同一件。
"你坐。"他爸说。声音比视频里更哑，像砂纸蹭过木头。
陈默没坐。他站在门口，身后是林晚晴的呼吸声。客厅灯泡瓦数低，照出来的人影边缘发虚。搪瓷杯里的茶还冒热气，说明他爸至少十分钟前还在正常活动。
"十年。"陈默说，"妈等了你十年。"
他爸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陈默认得这个动作。小时候他爸教他骑自行车，松手那一刻就蹭裤缝。紧张的时候控制不住。
"我知道。"他爸说，"你坐下来，听完再骂。"
陈默还是没坐。他走进客厅，在木沙发对面站定。林晚晴跟进来，靠在墙边，没出声。
他爸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那台电脑很旧，屏幕泛黄，机箱上积了一层灰。旁边几摞打印纸用铁夹子别着，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和打印的数据。
"你发现了灯塔系统。"他爸说，"指纹开的第一段，耳后哈希开的第二段。'数据真相'打开了。"
"你一直在看？"
"灯塔系统的运行日志会推送到这台机器。"他爸拍了拍电脑壳子，"你按回车激活反向追踪那一下，我这边屏幕跳了一行字。"
陈默的拳头攥紧了。"你看着我激活追踪，看着赵总的人追我，在这儿喝茶？"
"我老了，跑不动了。"他爸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平得陈默心里发堵，"你处理得比我当年好。带了人，活着出来了。"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窗帘被风撩了一下，旧布料沙沙响。
他爸看了她一眼。"你是林清晚。"
林晚晴的表情没动。"您怎么知道？"
"灯塔系统的审计日志里，两年前有一条来自环宇智信的内部查询，查的是城市脉络的底层架构。查询者ID：LQW。"
林晚晴沉默了一拍。"您在监控环宇智信的内部系统？"
"采集节点能监控数据流向，也能监控谁在查这些数据。"他爸说，"你离职以后改了名字，我没去找你。三个月前启明发招标公告，你投了简历，我就在等这一天。"
陈默插话："林晚晴来启明，你也是等到的？"
"不是等她，是等时机。"他爸的手在膝盖上交握，指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"我等了十年，等一个能看见风险的人，带着该来的人，在对的时间打开灯塔系统。"
陈默听明白了。密钥留给他，能力是小时候脑电波测试种下的，林晚晴来启明是这条线牵引的。每一步都在等。不是他发现了那台机器，是他爸让他发现的。
"你把我当棋子。"陈默说。
"我把你当儿子。"他爸抬头看他，"但有些事只有你能做。灯塔的生物锁认你的指纹，反向追踪需要你身上的第二段密钥。监控面板用的是账号密码，我能看节点状态，打不开那些加密文件。十年了，我知道二十三个节点还活着，但证据一直锁在里面，等你来。"
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。火刚冒出来就被别的东西压住了。他爸脸上的皱纹是真的，那件磨白的衬衫也是真的。十年躲在这间屋子里，一个人对着泛黄的屏幕，喝搪瓷杯里的茶。
"车的事，你怎么做的？"陈默问。
"开进山里，走了段小路，搭了辆货车到临汐区。"他爸说得简单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"车在弯道下面烧了，那个角度，没人下去看。"
"妈以为你死了。"
"她不能知道。赵家的人盯着她，我一联系家里，他们就知道我活着。你的能力是那次脑电波测试给的，我走的时候你十九岁，还没醒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，能不能醒。只能等。"
"等到现在。"
"等到现在。"
陈默转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，带着松树的气味。楼下路灯闪个不停，像在打信号。
"赵总找到灯塔二了。"林晚晴在身后说，"同步停在八十五，灯塔二发了RST包。"
他爸在电脑前转过身。"不是赵鸿儒找到的。是灯塔二自己断的。"
"什么意思？"
"灯塔二的位置我用随机生成，没写死在任何文件里。"他爸敲了几下键盘，屏幕上滚出几行日志，"但有个问题。随机算法的种子值来自首次部署时的网络参数。2014年我在启明科技内部部署灯塔二，种子值绑定了当时的内网环境。赵鸿儒只要拿到2014年启明的内网日志，就能反推种子值，锁定灯塔二的大致范围。"
"他拿到了？"
"三个月前。"他爸点开一个文件，"我监控到灯塔二出现了一次异常的探测请求，来源是海外代理IP。赵鸿儒的人在扫灯塔二所在的网段。还没精确定位，但缩小到一个C类地址段，256个IP。"
"所以灯塔二自己切断了同步。"林晚晴说，"检测到探测，判断有风险，主动中断。"
"它比我聪明。"他爸苦笑了一下，"安全机制我写得太死。一旦判定有风险，拒绝所有连接。包括我这边的。"
"审计报告怎么办？"陈默转过身，"本地缓存那份是完整的，但灯塔二的备份没传完。"
"灯塔二有自毁机制。有人强行访问会擦除全部数据。"他爸停了一下，"问题是，我们的审计报告也没法同步过去了。"
陈默想起在苏曼那儿发到论坛上的校验码。"我发了一段校验码到技术论坛。灯塔二有单向唤醒通道，扫描到校验码会主动联系发布者。"
他爸的眼神变了。"你发现了那条通道？"
"林晚晴从审计报告里看到的。"
他爸看向林晚晴，这一次看得久了些。"你在环宇智信那两年，清洗数据时见过灯塔系统的底层代码？"
"见过一部分。"林晚晴说，"校验码格式是从代码注释里推断的。不确定对不对。"
"对不对，天亮就知道。"他爸走到窗前，看了一眼外面的黑，"灯塔二扫描周期六小时。你什么时候发的？"
"凌晨一点左右。"
"最早六点左右回应。"他爸回过头，"如果它还活着的话。"
陈默靠在窗框上，风从背后吹进来，后背的汗凉了。他看他爸站在窗前的背影，比记忆里矮了一截，肩膀窄了。十年前一米七八的人，现在缩了。
"灯塔二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？"
他爸没回头。"有一个。反向追踪生成审计报告后，灯塔二如果检测到校验码被发布，不会只是联系发布者。它会把完整版报告通过加密通道发送过去，然后自毁。"
"完整版？"陈默直起身，"比本地缓存多？"
"本地缓存是缩略版。完整版包含所有节点的原始数据包，每个包有数字签名和传输路径。上法庭的东西。"他爸转过身，"但灯塔二只发一次。发布者终端在接收时离线或被拦截，报告就没了。"
"必须在那个时间点保持在线。"
"六小时后的扫描窗口只有十五分钟。"他爸说，"错过就自毁了。"
客厅又安静了。林晚晴的笔记本还在苏曼那儿，他们现在只有两部手机和一台没开机的专用电脑。
"回苏曼那儿。"陈默说，"六点之前到，笔记本开着，等着。"
"来得及。"林晚晴说，"开车二十分钟。"
他爸走到墙角蹲下去，掀开一块地板。下面一个暗格，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。他拎出来打开。
箱里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比林晚晴那台薄，外壳没标识。几块备用电池，一个便携路由器，一叠打印好的文件。
"这台机器的网络环境我配过，IP和论坛上注册的ID绑定了。"他爸把电脑递给陈默，"灯塔二发来的数据加密传输，只有这台能解。"
陈默接过来。很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屏幕。
"你什么时候备的？"
"躲进来第一天。"他爸说，"不知道哪天你能来，哪天灯塔二会醒。只知道等那天到了，得有东西接住。"
陈默把电脑塞进背包，抬头看他爸。"你跟我走。"
"不行。"他爸摇头，"这台旧电脑还在监控灯塔系统的日志。你们走了，赵鸿儒如果从节点状态判断出灯塔被激活过，会查访问来源。我这边的IP用了代理，但挡不了太久。我留下清痕迹，拖他。"
"你一个人？"
"一个人十年了。"他爸笑了一下，笑纹很浅，像水面上划过的痕，"去吧。六点之前到。"
陈默站在门口回头。搪瓷杯里的茶不冒热气了。他爸又坐回了电脑前，椅子吱呀一声。格子衬衫的背影在灯光下发旧。
他转身下楼。林晚晴跟在后面，脚步轻。声控灯亮了灭，一节一节送他们往下走。
走到三楼拐角，陈默停了一步。上面的灯还亮着，光照出他爸在五楼门口探出的半个身子。没回头，站了一秒，缩回去了。
陈默咬了下嘴唇，继续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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