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分之七十三。
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,数字像被人按住了脖子,半天不动。机房里的三台机器各响各的:旧服务器的风扇嘶叫着,工业风扇在侧面轰隆隆地吹,林晚晴的笔记本键盘噼里啪啦响。三种声音叠在一起,压得人耳朵发麻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九点四十七。赵总给的那三十分钟,已经过去七分钟。
"电梯到几楼了?"老周问。
"不知道。"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老周,苏曼的消息还停在那行字上:穿西装的人进楼问十二楼机房。没有后续。
林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"十二楼有两部客梯,一部货梯。从大厅到十二楼,中间不停的话,四十秒。"
"他们会在大厅登记。"陈默说,"访客卡,前台要问找谁,最少再拖一分钟。"
"一分钟不够。"林晚晴看了眼进度条,"按现在的速度,同步完至少还要十五分钟。"
陈默没说话。他摸出胃药,掰了一粒干吞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他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。水是昨晚剩下的,温的,有一股塑料味。
老周蹲在机箱侧面,手背贴着铁皮。"温度六十二度。还能撑。"
"工业风扇顶不住了。"陈默说。吹出来的风已经带上了焦糊味,像冬天电暖器开太久。
"顶不住也得顶。"老周站起来,从工具柜里翻出另一台风扇,接上插线板,对着机箱背面吹。机房里噪音又涨了一截。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五。
陈默的手机又震。苏曼:"前台给他们办了访客卡,三个人,找李总。但刚才其中一个人问十二楼机房怎么走,前台没告诉他。他们现在等电梯。"
他把消息给老周看。老周凑近手机屏幕,鼻尖几乎贴上玻璃,看了一半就把手机推回来。"***这是在递梯子。"
"什么意思?"林晚晴问。
"访客卡要经过***签字。"老周说,"他不签,那三个人进不了电梯。他签了,就是默许他们上来。"
"所以他选边站了。"陈默说。
"他从来都站在赢的那边。"老周冷笑一声,"十年前你爸出事,他也在场。当时他也是这套说辞,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李总。"陈默念出这两个字。赵总的人打着***的名义上楼,***不可能不知道。
"要不要我下去挡一下?"林晚晴合上笔记本,"我名义上是数据总监,项目技术负责人。我问他们找谁,合情合理。"
"你挡不住的。"陈默说,"赵总既然知道我们在机房,就不会让一个数据总监两句话打发走。"
"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。"
"再等两分钟。"陈默说,"进度到八十,我们就走。"
"百分之八十也不够。"林晚晴说,"同步没完成,灯塔二的备份就不完整。"
"我有本地缓存。"陈默说,"八十的话,核心证据已经有了。剩下的让灯塔二自己慢慢传。"
林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包里,又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,插到旧服务器背后的USB口上。
"这是什么?"陈默问。
"便携式网络嗅探器。"林晚晴说,"我把同步流量的元数据拷一份。以后打官司用得上。"
"你随身带这个?"
"我进环宇智信第一天就在包里备着。"她说,"那地方教会我,留痕比留命重要。"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七。
陈默的手机又震。这次不是苏曼,是公司监控系统的推送。他装过一个内部APP,能看部分公共区域的实时监控。他点开,画面很卡,但能看清大厅电梯口。三个穿黑西装的***在那儿,中间那个低头看手机,左右两个在看楼层指示灯。
电梯到了。
三个人进了电梯。门关上之前,中间那人抬头往摄像头方向看了一眼。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"他们上来了。"他说。
老周把嘴里的烟拿出来,没点,又塞回去。"还有多久?"
"二十三分钟。按电梯速度,最多两分钟到十二楼。"陈默说。
林晚晴已经把嗅探器拔下来,塞回包里。"走消防通道。十二楼到九楼,走楼梯比电梯快。"
"不行。"陈默摇头,"消防通道有门禁,从里面能开,但下楼要经过九楼和十楼的防火门,每道门都要刷卡。我们现在下去,正好跟他们撞在电梯口。"
"往上呢?"林晚晴问。
"天台。"老周说,"十二楼再往上是设备层,设备层有个门通天台。天台上有一道铁梯子能下到十一楼的平台,从平台进十一楼的洗手间。"
"你怎么知道?"陈默问。
"六年前这栋楼的消防验收是我跟着跑的。"老周说,"验收完没人注意那条路。"
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七十九。
陈默盯着屏幕。数字闪了一下,跳到八十。
"百分之八十。"他说。
"走不走?"林晚晴已经把包挎在肩上。
陈默没动。他打开审计报告的本地缓存目录,选中文件,点击转发到手机。文件不大,三兆多,但他公司的内网传输限速,进度条走得像蜗牛。
"你干什么?"老周问。
"把报告发到我手机。"陈默说,"走之前,我得把证据带出去。"
"公司内部网络不安全。"林晚晴说,"赵总如果监控了流量,会知道你拷了什么。"
"他知道。"陈默盯着传输进度,"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查。他怕的是这个。"他拍了拍旧服务器的机箱,"他不怕我查,他怕我查完还能把东西带出去。"
传输进度百分之十二。
电梯"叮"的一声,在十二楼停住了。
陈默的手指抖了一下。老周已经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很重,三个人,走得不快,像在确认门牌号。
"还有多远?"陈默低声问。
"二十米左右。"老周说,"他们在看门牌。"他转过身,"文件传完还要多久?"
陈默看了眼屏幕:百分之三十一。
"至少还要四十秒。"
"来不及了。"老周从工具架上抓起一把螺丝刀,不是冲着来人,而是指向机房后门,"你们两个先走设备层上天台。我在这儿挡住他们。"
"你挡不住。"陈默说。
"我不挡。"老周把螺丝刀塞回工具架,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电工胶带和一捆网线,"我给他们演一场戏。机房例行维护,线路故障,全楼网络中断。他们进不来,也不敢乱动。"
"他们会硬闯。"
"硬闯就是破坏公司财产。"老周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"赵总的人是投资方代表,不是黑社会。他们最多吓唬人,不敢真动手。"
脚步声停在机房门口。
"陈默。"老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"你爸当年就是我怂了才没的。今天我不怂了。你把证据带出去,比什么都强。"
陈默看着老周的眼睛。那里面有十年没散干净的酒气和愧疚。
传输进度百分之六十七。
门被人敲了三下。不重,但很有耐心。
"有人吗?李总让我们上来检查一下网络设备。"
老周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"哪位?机房重地,非运维人员不得入内。"
"李总没通知你?"门外的人说,"智慧城市项目网络验收,我们需要看一下核心交换机的配置。"
"看什么看。"老周的声音一下子粗起来,"没预约,没工单,谁来了都不好使。回去找李总开条子。"
陈默盯着手机屏幕,进度百分之八十四。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"老师傅,我们真是李总派来的。你要不配合,我们只能给李总打电话了。"
"打。"老周说,"你打了我也在这儿。"
进度百分之九十二。
陈默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,像是在商量。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往机房深处瞥。意思是:快走。
林晚晴已经走到设备层的铁门旁边,手搭在门把上。
进度百分之百。
陈默把手机塞进裤兜,抓起背包,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同步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五,一动不动,像一头撞死的牛。灯塔二那边的连接断了,或者被人为卡住了。本地报告已经到他手机里,三兆多,沉甸甸的。
他朝老周点了一下头,转身跑向设备层。
林晚晴拉开门,陈默跟进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老周的声音被隔在外面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设备层比机房更闷。空调管道从头顶穿过,地面铺着隔音棉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空气里有一股积年的灰尘味,混杂着空调冷凝水的腥气。林晚晴打开手机的闪光灯,照向墙角一道铁梯。梯子锈了,但还结实。她用手晃了晃,铁锈簌簌往下掉。
"你确定这能到天台?"陈默问。
"老周说的。"林晚晴已经开始往上爬,"他要是骗我,我们顶多困在设备层。"
陈默跟上去。铁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,林晚晴的鞋跟磕在梯阶上,发出金属声。陈默尽量放轻脚步,但金属梯还是响。
爬到顶,林晚晴用肩膀顶开一块盖板。一股夜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。她先爬出去,陈默跟着上了天台。
天台上很空旷,几台冷却塔嗡嗡地转,排水管里传来水流声。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,像一块打碎的镜子。陈默趴在天台边缘往下看,十二楼的窗户就在下方,机房里的灯还亮着。那盏灯在白茫茫的夜色里格外刺眼,像谁往黑布上戳了个洞。
"别看了。"林晚晴压低声音,"走。"
陈默直起身。天台另一头有一道矮墙,矮墙后面架着铁梯,垂直向下。林晚晴先把包扔下去,包落在十一楼平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翻过矮墙,踩着梯阶往下爬。陈默跟在后面,双手攥住冰凉的铁管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梯管上的锈蹭了他一手,掌心又黏又涩。
下到一半,头顶传来设备层盖板被推开的声音。陈默僵住了。有人从机房追出来了。
"老周还在里面。"他说。
"他能应付。"林晚晴已经把铁梯另一头的盖板掀开,"先下去。"
十一楼的平台比天台低两米,宽度不到一米,贴着墙根有一条排水沟。陈默贴着墙走,身上的汗被夜风一吹,凉得发抖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天台上没有人影,只有冷却塔的影子在动。
林晚晴在前面带路,走到一扇小窗前,伸手一推,窗户开了。
"洗手间。"她说。
两人翻窗进去。洗手间里没人,感应灯亮起来,照得人脸发白。陈默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脸。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,衬衫扣子掉了两颗,裤腿上蹭了一大片灰。
"现在去哪儿?"林晚晴问。
陈默把手机掏出来,检查了一遍报告文件。还在。他点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,拨出去。
"苏曼,帮我个忙。"他说,"你下班了吗?"
"刚出公司大门。"苏曼的声音很细,"你没事吧?我听说赵总的人上去了。"
"没事。你住哪儿?"
"临江街那边,怎么了?"
"我们过来。"陈默说,"别在公司群里说任何话。"
"好。"
挂了电话,陈默看向林晚晴。"去苏曼那儿。她住的地方偏,赵总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。"
"你信她?"
"不信她,我没人可信了。"陈默说。
两人从十一楼的安全楼梯往下走。走到七楼,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。老周的消息:"他们走了。***打电话把他们叫下去的。服务器还在转,同步停在百分之八十五。我守着。"
陈默回复:"小心。明早联系。"
走出大楼侧门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。机房的灯还亮着,像黑夜里的一个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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