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纸，A4大小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高，但会议室小，听得清楚。
"今天这个会，两件事。第一，公司战略调整。运维组缩编，从十二人减到八人。名单行政已经发邮件了，没收到的人找行政查。"他顿了一下，扫了一眼后排。后排没人出声。被裁的人昨天就知道了，今天走个形式。"第二，智慧城市数据平台项目正式启动。技术架构组、数据组、运维保障组，三线并行。项目总协调，赵总。技术负责人，陈默。"
陈默的脊背绷了一下。***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半度，像在念一个好消息。
"陈默，责任书改过了。第七条做了调整，数据源准确性由数据提供方和采集层供应商共同担保。第十二条保留，项目期间不得离岗。下午来我办公室签字。"
陈默没接话。改过的责任书还是坑，只是坑上铺了层草。数据源担保改了，传输和存储环节的责全压在技术负责人头上，一点没动。签了字，中间出任何差错，都是他背。
赵鸿儒坐在侧面，听完这些没插话。他翘着腿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，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***接着念项目组成员。念到第三个名字，陈默听见了两个字：周海。
老周的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。椅子跟着颤了一下。
"周海，原启明科技运维工程师，五年前离职，现回聘，任智慧城市项目数据采集组技术顾问。"***念完，没多解释。
周海没在现场。***念完名字合上文件。"赵总说两句。"
赵鸿儒站起来，没走到前面，就在座位边上开口。声音不大，语速慢，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"项目的事李总说完了。我补充一点。智慧城市项目上线以后，数据采集、传输、验收，全部流程数字化留痕。谁签的字谁负责。这不是给人穿小鞋，是给项目兜底。在座各位，上了这条船，要么一起到岸，要么一起翻。"
他说完扫了一眼全场。目光扫到陈默的时候停了半秒，没多停，继续往前看。陈默接住了那半秒。赵鸿儒的目光不像在看人，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散会。人往外走。老周拉着陈默的袖子往角落走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"周海。当年城市脉络项目，采集层是我和你爸一起铺的线，但数据汇总和清洗归他管。那家伙知道的数据流向细节比谁都多。赵鸿儒把他弄回来，不是让他干活，是让他查你爸那套系统还剩什么活的。"
"我听见了。"
"你不明白。"老周的手攥着陈默的袖口，指节发白，"周海五年前走得突然。我怀疑不是自己走的，是赵鸿儒安排出去的。安了颗棋子在外面，现在收回来用。"
陈默看了他一眼。"你当年为什么不查？"
"查了。查到一半不敢查了。"老周松开手，退了一步，"你小心。赵鸿儒把周海放进来，下一步就是让你交东西。"
会议室快空了。陈默掏出手机给苏曼发了条消息："会开完了，没事。你在哪？"
苏曼回："回公司了。装什么都没发生。"
陈默正要收手机，***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头。"陈默，留一下。赵总找你。"
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。***关上门，坐回主位，没说话，把自己变成了背景。赵鸿儒从侧面椅子站起来，走到陈默面前，没坐，站着俯视。
"昨晚你在机房激活了那台旧服务器。"不是疑问句。
陈默没否认。否认没意义，他们拷了硬盘镜像，拍了屏幕。
"你看到了什么？"赵鸿儒问。
"节点监测面板。二十三个节点，十九个活跃，四个休眠。"
"审计报告呢？"
"什么审计报告？"
赵鸿儒笑了一下，笑得很浅。"陈默，你比你爸会装。你爸当年不会装，发现了问题就往举报那儿冲，一根筋。你不一样，你沉得住气。"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，屏幕朝向陈默。照片是青松小区十七号楼五楼那间屋子。电脑桌上空了，搪瓷杯还在，杯壁上有茶渍。桌面几道擦痕，搬东西时蹭的。
"今早六点半，我的人到的。"赵鸿儒收起手机，"茶还温的。你爸走得很急。"
陈默的表情没动。后背的汗在衬衫和皮肤之间滑了一道。他爸说他到了他妈那儿，赵鸿儒的人扑了空，说明他爸掐准了时间走的。但赵鸿儒把照片摆出来，意思很明白：我知道你爸活着，知道他从哪走的，下一步往哪找。
"你想说什么？"陈默问。
"不复杂。"赵鸿儒双手背到身后，"你把灯塔系统的全部数据交出来。审计报告，原始数据包，校验码，灯塔二的地址。手上有什么交什么。"
"换什么？"
"换你一家人的安稳。你爸活着的事我不往外说。你妈那边也没人来敲门。"
陈默看着他。赵鸿儒的眼镜片反着会议室的白光，后面的眼睛看不清。灰雾从他身上渗出来，比之前每次都浓，但这次没有凝聚成字，在空气里散着，弥漫，像一池浑水。
"我要是不交呢？"
赵鸿儒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。A4纸，抬头印着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公章。标题："关于启明科技有限公司服务器被非法访问及数据窃取的报案材料。"被报案人一栏写着陈默的名字，身份证号一字不差。
"今早八点签的。"赵鸿儒说，"你昨晚进了机房监控系统，激活了一台未经授权的服务器，拷走了公司核心数据。有监控，有日志，你指纹也在上面。这份材料递进去，你就算不坐牢，也得在里面待一阵。等出来，你爸在不在都两说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，冷气打在陈默头顶。***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，茶杯端着，没喝。
陈默把报案材料翻了一页。笔迹鉴定、指纹比对、监控截图，材料做得扎实。报案人签名栏盖着启明科技公章，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***的名字。
***签的字。他坐在三米外，茶杯端着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"多久？"陈默问。
"四十八小时。"赵鸿儒说，"两天后这个时间，我在办公室等你。带东西来，这事翻篇。不带，材料递上去。"
陈默把文件放回桌上，没拿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拉开。走廊里白得扎眼的灯光打在脸上。
他走了两步，赵鸿儒在身后说了一句："陈默，你爸选了错的那条路。你别选一样的。"
跟昨晚那句话一字不差。陈默没回头，拐进走廊。
老周在楼梯间等着，门缝里看见他出来，拉开门招手。陈默进去。楼梯间没开灯，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。
"怎么样？"
"四十八小时。让我交灯塔全部数据。还有报案材料，非法访问加数据窃取。***签的字。"
老周骂了一句，声音在楼梯间弹了两下。
"你怎么打算？"
陈默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消息："赵鸿儒给了我48小时交出灯塔全部数据。另外报了案，非法访问加数据窃取。"
他爸回得快："报案的事我知道。灯塔系统监测到今早八点启明内网有经侦调取数据的操作日志。赵鸿儒比我预想的快。"
陈默又问："那四个休眠节点呢？"
他爸停了十几秒才回："被激活了。全部上传完成。数据已经流出去。"
陈默盯着屏幕，手心发凉。四个休眠节点，十年前他爸切断的那四条通道，赵鸿儒重新接通了。数据流向了环宇智信。
他正要再打字，他爸又发了一条：
"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。灯塔系统还有一个功能。采集节点全部被远程接管后，系统底层的审计日志会被覆盖。赵鸿儒不是要找证据。他在改证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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