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,陈默到了十二楼机房。门禁刷了卡,冷气迎面扑来。旧服务器在角落亮着灰蓝色屏幕,风扇嗡嗡地转。他走过去坐下,屏幕上那个20160815的文件夹还开着。
他先没动那台服务器,打开笔记本电脑,把白天截的图调出来。项目文档里的十九家企业,和父亲服务器上的二十三家,差了四个名字。他拿笔在草稿纸上把那四个名字抄下来,一个一个在工商查询网站上搜。三家已经注销或更名,第四家还在,注册地址就在本市。
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,转向旧服务器。点进"服务器说明"文档往下翻,翻到采集节点清单那页。二十三家企业,每家后面标着状态:运行中。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十年了。
手指往下滑,碰到了列表底部一个灰色按钮,没有标签。他点了一下。屏幕闪了一下,弹出一个新窗口,黑底绿字:
**"灯塔系统——节点活动监测面板"**
数据一行行往下滚。二十三个节点编号,每个后面跟着状态码和最后上传时间。十九个节点显示今天,最近的在四十分钟前。另外四个,最后上传时间停在2016年8月16日。他爸失踪那天。
四个停摆的节点,四个没出现在项目文档里的企业。
陈默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照,刚拍完一张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老周。老周穿工装靴,脚步声沉。这个声音轻,皮鞋底踩在防静电地板上。
陈默没回头,手按下了截图键。
"别动。"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陈默慢慢转过身。林晚晴站在机柜过道里,深灰色西装裙,马尾扎得紧,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黑底绿字的监测面板,目光停了两秒,然后看向陈默。
"你打开了它。"不是疑问句。
"你怎么进来的?"
"侧门。赵总给的临时卡,让我提前熟悉环境。"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他身后,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屏幕上,"二十三个节点,十九个活跃,四个休眠。休眠时间停在2016年8月16日。"
她知道8月16日是什么日子。
"你到底是谁?"陈默转过椅子正面对她。
林晚晴没立刻回答。她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旁边机柜的检修台上,翻开,敲了几下键盘,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默。一份简历,抬头印着环宇智信的logo。姓名栏写着:林清晚。职位:数据分析工程师。入职时间2019年3月,离职时间2021年6月。
"我原名林清晚,在环宇智信干了两年。"她说,"辞职以后改了名字,读了在职硕士,换了行业,以为能跟那些事撇干净。三个月前在技术论坛上看到启明科技智慧城市数据平台的招标公告,里面有一段技术架构描述,跟十年前城市大脑项目的底层设计逐字逐句一样。我不信是巧合。"
陈默盯着那份简历看了几秒,抬头:"你认识我爸?"
"不认识。你爸失踪的时候我还没进环宇智信。但我见过他的代码。环宇智信内部有一个加密数据库叫深蓝,存的是从城市大脑项目流出来的全部原始数据。我在数据分析组,负责清洗这批数据。"
"清洗时发现了什么?"
"数据本身干净,采集格式规范,节点设计精巧。但流向有问题。环宇智信拿到数据之后,不是做城市管理的,是按行业打包卖给竞品公司的。能耗数据、产能数据、考勤数据,全卖。你爸当年发现的就是这个。"
陈默靠回椅背。机房的风扇嗡嗡转着。他想起他爸视频里那句话,不是给政府做城市管理的,是拿来当商业情报卖的。十年了,每个字都在被印证。
"你来启明干什么?"
"截断这条数据通道。"林晚晴合上笔记本,"赵总要重启采集层,技术架构跟城市大脑几乎完全一致。十九个企业节点重新激活,数据会再次流向环宇智信。我得从内部掐断它。"
"你怎么知道赵总会重启旧节点?"
"三个月前环宇智信内部发了一份备忘录,'城市数据资产化项目即将重启,需技术负责人一名,要求熟悉原有底层架构'。我前同事把备忘录转给了我。然后启明发了公告招数据总监,我投了,进了。"
陈默看着她。蓝灰色的线条还飘在她周围,颜色在浅蓝和灰蓝之间游移。她身上同时牵着好几条线,有的往这边拉,有的往那边拽。他读不出确切含义,但那种复杂的感觉没变过。
正想说什么,机房门被推开了。老周站在门口,工装还穿着,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了。他一眼看见林晚晴,脚步顿住,脸色沉下去。
"你。"
林晚晴转过身看了他一眼:"运维组组长?"
"别装。"老周几步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"林清晚,环宇智信前员工,数据分析组。改个名字就找不着你了?"
"我知道你是谁。"林晚晴的声音没有起伏,"你是当年跟着陈默父亲铺设采集层的人。"
老周的脸白了一下。他扭头看陈默,嘴唇动了动没出声。
"我跟他说了。"陈默说,"昨晚的事。"
老周的眼神在陈默和林晚晴之间来回看了几遍。他把外套往机柜上一搭,从兜里摸出烟,叼上,又想起机房不让抽,攥在手里。
"她不可信。环宇智信的人,谁知道是不是赵总派来探底的。"
"如果我是赵总的人,我不会站在这里让你查我的底。"林晚晴说,"赵总要的是重启采集层,我要的是拆了它。信不信没关系,那批数据重新流通会害多少人,你比我清楚。"
老周没说话,把烟塞回兜里。他看着旧服务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,沉默了很久。
"二十三个节点。"他低声说,"十年了。"
"十九个在跑。"陈默指着屏幕,"四个停在我爸出事那天。"
老周凑近屏幕,盯着那四行数据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明显,但陈默看见了。
"这四家,"老周的声音哑了,"是你爸最后查的那四家。他从这四家的数据流向里发现了不对劲,想去举报。前一天晚上把四个节点的上传通道切断了。第二天人就没了。"
林晚晴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陈默脸上。"所以这四个节点的数据是关键证据。"
"对。但'数据真相'那个文件需要第二段密钥。"陈默说,"密钥不在服务器里。我爸说分了两段,一段在服务器,另一段藏在了别处。"
三人沉默了几秒。冷气从头顶吹下来,日光灯管照得人脸发白。
"密钥在我身上。"陈默说。
老周和林晚晴同时看向他。
"我爸做脑电波研究,给我做过测试。指纹是一层,已经用了。"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"但他把密钥分两段,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。第一段是指纹,开服务器。第二段,多半也是生物特征。"
林晚晴的表情变了,从平静变成一种专注的紧绷:"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你爸留下的、跟身体相关的东西?疤,纹身,植入物?"
陈默摇头,又停住了。他想起来一件事。他右耳后面有一小块胎记,从小就有,形状不规则。他爸说过那不是普通胎记,小时候他问,他爸笑了笑说长大了就懂了。他一直以为是玩笑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面。那块皮肤比周围粗糙一点,微微凸起,他太熟悉了,从小摸到大。
"我耳后有一块胎记。"他说,"我爸说是天生的。"
林晚晴走过来,绕到他身后,拨开他的头发看了一眼。她沉默了两秒。"不像胎记。像是激光刻的,很浅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。"她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,对着那块皮肤拍了一张。照片放大后三人都看见了。那块皮肤上的纹路不是随机的,是一串字符,细得像针尖,被岁月磨得模糊,但放大后还能辨认出基本轮廓。
林晚晴的脸色变了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退了一步。
"是一段哈希值。"她说,"你爸把第二段密钥刻在了你身上。你本人就是那把钥匙。"
老周的手攥紧了。他看着陈默耳后那块皮肤的位置,嘴唇抖了一下。"老陈……"他没说完。
机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。陈默站在旧服务器前,手指搭在键盘上。屏幕上的监测面板还在滚,二十三个节点的数据一行行往上爬,最底下那四个休眠节点的时间戳停在十年前,像四座没立碑的坟。
他正要说话,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黑底绿字的面板上,那四个休眠节点的状态码同时变了。
从"休眠"跳成了"激活中"。
陈默的血凉了半拍。有人正在远程唤醒那四个节点。十年没动的东西,今天动了。
他转头看林晚晴,她的脸色也变了。
"赵总。"她说,"他不等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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