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埋头往前走，走到哪，那些目光就跟到哪。
有些是从路边店铺里射来，有些是从街对面人行道追来。
这些目光里，有周野熟悉的冷漠和嫌弃，还有一种，奇怪的情绪。
心软。
很多很多的心软。
像世界突然换了一副表情。
周野感觉有些窒息，他拐进小巷，靠墙蹲下，把口罩往下拉了拉。
深深喘了几口气。
“这都是些什么鬼……”
周野不知道，此刻，他头顶的空气里，有两股力量正在剧烈交战。
灰白色的唇影悬浮在半空，密密麻麻，成千上万。
它们不停地翕动，向四周散播恶毒流言，每一句落进路人的意识里，都像一颗种进土壤的种子。
“那人就是个灾星。”
“离他远点。”
“他身上带着脏东西。”
“他走到哪，哪就出事。”
那些嘴唇，张合的越来越快，像是在疯狂地呐喊。
但它们的呐喊，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搅乱。
胭脂色的红雾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，丝絮般缕缕游动，它们悄无声息地钻进人们的感官里，在那些刚被恶意占据的意识里，浇下一捧温热的水。
于是，那些刚刚还对周野充满敌意的人，表情忽然软了下来。
他们开始想。
“他好像也不容易。”
“一个人住在这里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。”
“他做错了什么？”
“他看起来好累，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。”
“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他？”
“他也是个孩子啊！”
“要不，我去给他买点吃的吧……”
两种念头，在他们的脑子里交锋，忽而厌弃，忽而心疼，忽而想朝他扔石头，忽而想走到他面前，说一句“别难过”。
人们被两股力量拉扯着，表情变得茫然而扭曲。
他们自己都搞不懂，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
周野低着头，往人少的方向走，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更小。
口罩遮住了半张脸，遮不住他身上的疲态。
远处，黑色商务车里，调查局的探员正通过灵视设备观察着这里的一切。
“唇诡和蚀红的对抗，已经全面展开。”
赵容眼前的屏幕上，两种颜色的情绪洪流，正在西区的每一条街巷里纠缠，碰撞，此消彼长。
“唇诡在固化恶意，蚀红在用虚假共情覆盖恶意，两者的情绪场完全相反，相互抵消，普通人的意识被反复拉扯，已经出现了初步的认知紊乱。”
“周野在中间。”赵容说。
“是的，他现在的处境是两种情绪撕扯最激烈的地带，恰好都围绕着他。”
赵容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屏幕上，那个小小的，佝偻着背的身影。
“赵科，蚀红在蚕食唇诡的地盘。”另一名探员说：“它并不直接攻击唇诡，只是在跟唇诡抢食，每当唇诡催生出一波新的恶意，蚀红就立刻用虚假温柔覆盖过去，那些被覆盖的人，恶意被替换后，唇诡就无法从他们身上汲取养分了。”
“所以，唇诡现在很饥饿。”赵容说。
“对，它的情绪供给在下降，开始表现出焦躁，我们监测到它正在向城区范围之外扩散，试图在更大的范围内补充食物来源。”
周野很早就回了家。
他把门反锁，倒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口罩还挂在耳上，没有摘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周野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天气很好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。
周野站在一条不知名的街上，两旁开满了花。
很多很多的花，红的、白的、粉的……挤挤挨挨，香气扑鼻。
有人朝他走来。
是一个中年女人，穿着干净朴素，脸上带着笑。
女人走到周野面前，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。
“吃吧，孩子，饿坏了吧。”她说。
周野低头看着那碗面，没接。
“怎么不吃呀？”女人笑得更温柔了，伸手摸周野的头：“别怕，阿姨不是坏人。”
周野往后退了一步。
女人又上前一步，把面凑得更近了：“吃一口吧，热乎着呢。”
周野摇头。
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场景忽然换了。
周野站在一条河边，一个年轻女孩从对面跑来，兴高采烈的抱住他的胳膊：“你终于来了！我等了你好久！”
周野甩开女孩的手，转身就走。
女孩在身后喊：“别走啊，你要去哪？”
周野没有回头。
场景又换了。
一个老人，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了周野，老人朝他招手：“来，进来坐，外面风大。”
周野摇头。
无数的人出现，又消失，他们都朝周野笑，每一个人都温柔的能滴出水来。
他们关心、邀请、陪伴……
可是，周野一个都没有接受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心里空荡荡的。
“好假。”周野听见自己在梦里说。
“都好假啊！”
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周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，衣服被冷汗浸湿，黏糊糊的贴在身上。
周野坐起来，对着黑暗喘气。
心跳得厉害，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“这什么破梦！”周野嗓子哑着。
周野并不知道，就在他睡着的这几个钟头里，这片街区，有数百人，同时做着一个相似的梦。
梦见一个孤独的青年，孤零零地站在风里。
他们想去陪他，想去拥抱他，想去告诉他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他们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，只是觉得，自己好像亏欠了某人很多很多。
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唇诡捕捉到了。
然后，它更饿了。
凌晨三点，网络上，突然涌出一股新的浪潮。
周野的“黑料”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疯狂生长，随后像野草一样蔓延。
有人匿名发了一个帖子，标题是：“那个大家最近都在说的人，竟然还干过这些事！”
帖子里的内容荒诞不经，说周野之前住在别处时，那栋楼里死了三个人。
说周野在老家打伤过邻居。
说周野根本就是个“东西”，不是人。
明眼一看就知道是瞎编的，但还是有无数人转发。
“果然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早就说了，这种人，不能让他留下。”
“装什么可怜，还不是自己作的。”
恶意的浪潮汹涌而来，拍碎一切柔情伪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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