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，没有人叫他。
进了单元门，开始爬楼梯。
楼道的灯一直没人来修，周野摸着黑往上走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。
一楼。
二楼。
三楼。
每一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，周野忽然停下来。
站在三楼拐角处，周野歪着头，听了听。
外面传来一阵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周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上楼。
“怎么都觉得是我的问题呢？”周野小声说了一句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问空气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在他身后，那些半透明的嘴唇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起来。
它们一层叠着一层，悬浮在楼道的空气中，无声地翕动、翕动、翕动。
它们仿佛在说……
“就是他。”
“灾星。”
“都怪他。”
“赶他走。”
这些声音没有发出。
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渗进这栋楼里，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渗进梦里。
渗进潜意识最深的地方。
周野推开门，整个人倒在了床上。
好累……
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周野闭上眼睛，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般的声音，他想，应该是邻居在说话吧。
然后，他就睡着了。
周野睡得极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床上。
窗外，夜色如墨。
那些嘴唇在窗外无声地翕动着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“看着”床上那个沉沉入睡的年轻人。
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。
像是，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或者，在试探。
试探这个人的气息，能不能，被一点一点的吞噬掉。
“目标所在区域出现了从未记录在案的新型高阶怪谈，该怪谈无实体，无固定领域，无明确猎杀规则，它以人类集体的猜忌、嫉妒、偏见、无名恶意为食，并通过篡改浅层认知来扩散影响力。”
“目前确认，该怪谈已锁定周野为‘灾源’。”
“其攻击方式暂不明确，但可以确定的是，它正在利用人性中根深蒂固的‘排斥异类’本能，一点点瓦解目标的社会支撑体系。”
“对目标本身的影响已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，但目标未意识到这是怪谈攻击，仍以为是普通人际摩擦。”
“是否干预？”
“暂定继续观察，如果该怪谈能对目标造成实质伤害，将采取非常规手段介入。”
“如果它只是在制造社会孤立，我们将评估这是否会触发目标的某种应激反应。”
周野站在镜子前，看了自己很久。
镜子里的人跟往常没什么两样，头发还是乱的，眼皮还是半耷拉着，唇色淡得没什么血色。
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，但也就那样。
周野扯了扯嘴角，想笑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“小周啊，下个月开始，这个房子就不续租了，我这边有亲戚要住，你找时间收拾一下，尽量这个月底搬出去吧。”
亲戚要住？
周野住进来四个月，见过房东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，每次来都是抄水电表，话不多。
周野也从来没有拖欠过房租，没有给房东添过麻烦。
周野站在镜子前，把手机翻出来，又看了一遍那条信息。
然后，他回了一条：“好的，我月底搬。”
发完这条信息后，周野打开同城软件，开始找房子。
周野心里清楚，亲戚要住，只是借口。
“算了。”周野小声说了一句。
这些天，楼下的大爷们看见周野走近，立刻打住话头。
原本正在说笑，周野一出现，笑声就停了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周野从他们身边走过时，他们既不看他，也不说话，只是一齐沉默，等着他走远。
那个花衬衫大妈不再喊他“小周”了，楼道口遇见她，周野张了张嘴，刚想打声招呼，大妈忽然转身就走了，像是有什么急事。
周野的手抬起来，僵在半空，最后变成了挠头。
面馆老板还是一样下面给他吃，但收钱的时候，手缩得飞快，像是怕碰到他的手。
小区里，每个人看周野的眼神都怪怪的，也不怎么理他了。
有一个小姑娘，大概七八岁，是隔壁水果店家的女儿。
之前她放学了，会跑进便利店，缠着周野要棒棒糖吃，周野心情好的时候，会用自己的零钱给她买一根。
今天下午，小姑娘背着书包走到便利店门口，看见周野站在收银台后面，忽然停下来不走了。
她站在玻璃门外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。
周野冲她笑了笑：“放学了？”
小姑娘没有笑，她摇了摇头，转身跑了。
周野看着她跑远的小小背影，脸上的笑一点点散了。
晚上，在回小区的路上，周野看到小区门口墙上，贴着一张纸。
他凑近看了看，是一张打印的小区公告，大致意思是：为了维护小区安全，提醒各位住户注意个人防护，晚上锁好门窗云云。
周野本来没在意，但他看到公告下面有手写的一行字。
“请个别住户自觉，不要给小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没有点名，但“个别住户”这四个字，却像针一样扎在周野眼中。
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走了进去。
进了单元门，往楼上走。
四楼。
五楼。
六楼。
每一层都静得可怕，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猫眼看着他。
看什么？
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拖鞋、短裤、旧T恤……有什么好看的？
周野回到房里，关上门。
周野躺在床上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他开始想一些问题。
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
周野努力回忆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：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……
没跟人吵过架，没欠过谁的钱，没在楼道里吵过任何人……
他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。
但所有人都在告诉他：你不该在这里。
周野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墙壁凉冰冰的，贴着额头很舒服。
“算了！”周野又说了一遍：“不跟他们一般见识。”
周野闭上眼睛，逼自己睡觉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