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宗的山路比来时更难走。
孙悟天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，每迈一步，断骨就相互磨一下。他不吭声，只是走。陈凡走在他前面，半截袖子空荡荡地飘着。两人浑身是血，一前一后，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两个鬼。
“师父。”孙悟天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咱们宗门到底有几个人？”
“算上你，五个。”
“另外四个呢？强不强？”
陈凡想了想：“一个编草鞋的老头，一个磨柴刀的瘸子，一个不会说话的妹妹。哦，还有一个我。”
孙悟天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宗门比我还惨。”
陈凡笑了。笑得扯动了脸上的伤，疼得他吸了口气。他没回头，只说：“所以要把你带回来。多一个人，就多一分活气。”
山门口的破灯笼还挂着。天已经大亮，灯笼里蜡烛早烧尽了，只剩半截黑芯在风里晃。陈凡推开虚掩的木门，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。
老宗主已经醒了，半靠在墙边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手里还在编那只草鞋。瘸子搬了条板凳坐在他旁边，柴刀横在膝上。哑巴师妹蹲在墙角，看见陈凡回来，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陈凡说。
哑巴师妹第一个冲过来。她跑到陈凡面前，又猛地停住，眼睛盯着他满脸满身的血，嘴唇开始抖。陈凡蹲下来，用干净的那只袖子给她擦了擦眼睛。
“不是哥哥的血。是狼血。”他笑着说。
孙悟天从陈凡身后探出脑袋，满脸血痂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血占一半。”他说。
哑巴师妹被这满脸血的毛猴少年吓得往后缩了缩。孙悟天也蹲下来，仰着脸看她，像只好奇的猴子看一只受惊的鸟。
“我是你大师兄。”他说，“以后谁欺负你，告诉我。我打他。”
哑巴师妹眨眨眼，没说话，但慢慢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孙悟天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。像在试探这个浑身是血的怪物是不是真的。
“她好像不怕我。”孙悟天说。
“她怕，但她选择信你。”陈凡说，“别辜负她。”
孙悟天愣了一下，然后重重地点头。
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上下打量孙悟天，又看了看陈凡。
“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？”
“怎么样？”陈凡问。
“像只野猴子。”瘸子说。
“野猴子好。”陈凡说，“野猴子命硬。”
他让孙悟天坐在院里的石墩上，自己进灶房烧水。归途在脑子里提醒他：“这孩子的伤需要处理。左臂骨折，肋骨裂了两根，外伤三十七处。如果你想让他三天内恢复，建议使用功德点兑换疗伤丹。”
“多少功德点？”陈凡问。
“一颗一阶疗伤丹，两百功德点。”
“贵了。”
“你现在有十万功德点。”
“那也不能乱花。”陈凡把水烧上，“先烧开水，把伤口洗干净。骨折我来接。能省就省。”
归途沉默了一秒：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第二世的时候，你受伤了连药都不吃，硬扛。现在倒知道照顾人了。”
陈凡把热水倒进木盆，端着往外走：“第二世是我自己。这一世是我徒弟。”
院子里，孙悟天坐在石墩上，仰头看天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把满脸的血照得发亮。陈凡把热水放在他脚边。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陈凡说。
孙悟天犹豫了一下，慢慢脱掉那身早已成布条的衣服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露出密密麻麻的伤。有狼牙的撕咬伤，有狼爪的抓伤，还有三道从肩膀到腰部的深口子，皮肉翻卷，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，小臂中间一段畸形地弯着，断骨把皮肤顶起一个尖角。
“谁教你打架的？”陈凡一边用湿布给他擦伤口，一边问。
“没人教。跟野兽学的。”孙悟天说，“山里猴子打群架，我在旁边看。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“你学过棍法没有？”
“没有棍。我用树枝打过。”
陈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打架的时候，是不是总爱往下蹲，重心压得很低？”
“对。这样不容易被扑倒。”
“是不是总喜欢先看对方肩膀，再动手？”
孙悟天眼睛一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肩膀动了，就知道他往哪边冲。比看脸准。”
陈凡没说话。他心里那股异样感越来越重。这些习惯，不是跟野兽能学出来的。这是天生的战斗本能，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他想起归途说过，万界中某些灵魂与地球的“故事”存在映射关系。如果孙悟天真的是那个人的一缕神魂转世……
“师父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孙悟天问。
“想给你找根好棍子。”陈凡说。
孙悟天裂开嘴笑了：“真的？我要最重的！”
“多重都行。”陈凡给他清洗完伤口，又帮他正骨接骨。孙悟天疼得龇牙咧嘴，但一声没吭。陈凡把布条一圈圈绑紧，最后打了个死结。
“三天别动这只手。”陈凡说。
“三天不打架，我会憋死。”孙悟天苦着脸。
“憋死也得憋。等你好了，我让你打够。”
陈凡把他安置在自己的稻草铺上。孙悟天刚躺下，肚子就叫了，咕噜一声，响得跟打雷似的。
“饿了。”他说。
陈凡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篓。里面还剩一个土豆，已经压得有些变形。他掰成两半，一半给孙悟天，一半递向哑巴师妹。哑巴师妹摇头，指了指孙悟天。陈凡把两半都给了孙悟天。
“你吃。”陈凡说，“小猴子不吃东西，长不大。”
孙悟天接过去，三口吃完了。然后他吧唧吧唧嘴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师父，咱宗门有果子吗？有肉吗？有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陈凡说，“就剩半袋霉米了。”
孙悟天又露出那个苦脸。
“不过以后会有的。”陈凡说，“等宗门强了，你想吃龙肉都行。”
“龙肉好吃吗？”孙悟天认真地问。
“我没吃过。”陈凡说，“不过你可以试试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归途的声音突然在陈凡脑中响起：“宿主，宗门弟子数量：一人。距离新手任务‘收徒三人’还差两人。建议尽快行动。”
陈凡看了孙悟天一眼，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人。
“归途，我现在是宗主，那这三个算不算弟子？”
“老宗主、瘸腿师兄、哑巴师妹属于宗门原有成员，不计入新手任务。必须新收三名弟子。”
“行。”陈凡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师父去哪儿？”孙悟天想起身，被陈凡按了回去。
“养你的伤。”陈凡说，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走出山门时，天已近午。阳光很烈，晒得满山的叶子都卷了边。陈凡回头看了一眼山门，突然问：“归途，你刚才说要收三个弟子。那下一个在哪儿？”
“乱葬岗。西北方向，十一里。”归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“不过，我建议你现在不要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个人……状态很差。杀意完全失控。我在他身边检测到了三十七具尸体。他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陈凡的脚步没有停，反而更快了。
“归途，你知道杀意失控的人，最怕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最怕没人拉他一把。”陈凡说，“我当年就是没人拉，差点死在山洞里。”
阳光很烈，风很静。陈凡的身影在山路上越走越快，像被风吹着的一片枯叶。
“三十七具尸体。”归途轻声说，“你怕不怕？”
陈凡笑了。
“怕。但我更怕那孩子一个人死在乱葬岗里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想起第二世，自己也是在乱葬岗里爬出来的。那时候没有系统，没有归途，只有一个破碗和一身伤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可以去拉别人一把。
“归途。”陈凡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，这次没迟到。”
归途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地笑了。
“你终于不骂我了。”
“以后还会骂。”陈凡说，“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，再骂。”
（第四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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