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风比城里凉快些，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。两人并肩走着，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路边柳树的喧嚣。
“叶序……”慕佳卿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你最近是不是变了？”她停下脚步，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变了？”叶序心里一紧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，“哪变了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慕佳卿皱着眉，“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，也不会……不会这样看着我。”
“哪样看着你？”
“就……就是那种……”慕佳卿说不下去了，脸又红了。
叶序看着她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他太会了。
38岁的灵魂，20年的社会阅历，让他对男女之间那点事门儿清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玩笑，什么时候该认真，知道怎么逗她开心，知道怎么让她脸红。
但18岁的叶序不是这样的。18岁的叶序是个愣头青，会在女生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，会笨拙地表达好感，会因为她一个笑容就开心一整天。
而现在，他太熟练了。熟练得不像一个18岁的少年。
“我……”叶序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慕佳卿看着他，眼神渐渐变了。那里面不再是羞涩和欢喜，而是带上了一丝困惑，甚至……一丝失望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，“以前的你会在我借你笔记的时候紧张得说错话，会在我问你题目的时候抓耳挠腮，会……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偷偷看我，然后被发现就脸红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，眼眶竟然有些红了。
“现在的你……”她低下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好像什么都知道，什么都懂。我说一句，你能接十句，还句句都让我接不上来。以前的你……以前的你明明连跟我说句话都要想半天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绞着裙角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现在的你，像是……像是换了个人。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序了。”
叶序愣住了。他没想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“成熟”，在她眼里竟然是这样的。他以为重生是优势，是弥补遗憾的筹码。但他忘了，有些遗憾之所以美好，恰恰是因为那时的笨拙和真诚。
“我……”叶序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慕佳卿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，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。
“叶序，你知道吗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我……我其实一直挺喜欢你的。喜欢那个会在课间偷偷看我，然后被发现就慌慌张张转头的你。喜欢那个明明数学很好，却还要借我笔记的你。喜欢那个……那个笨笨的，但真诚的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：“但现在的你……我不知道该喜欢谁了。”
叶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重生不是万能的。他可以记住彩票号码，可以预知股市走势，可以站在商业的顶点。但他无法复制18岁的自己，无法复制那份笨拙的真诚，无法复制那个让慕佳卿心动的少年。
他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，却也在不知不觉中，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慕佳卿……”他伸出手，想拉住她，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他有什么资格拉她呢？
慕佳卿后退了一步，摇了摇头：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跑开了。蓝色的裙摆在风中扬起，像一只受伤的蝴蝶。
叶序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。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江风吹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。叶序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他慢慢地放下手，插进裤兜里，转过身去面对着江面。
“艹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但声音里却没有愤怒，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叶序在江边站了很久，直到太阳西斜，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红。
他摸出手机，看了看时间，已经快六点了。
“该回去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。
“老板，来包利群，红硬的。”
“14。”
叶序掏出钱，接过烟，熟练地拆开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忘了，他现在18岁，没有打火机。
“艹……”他苦笑了一声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捏在手里。
他看着那根烟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38岁的灵魂，18岁的身体。他什么都懂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以为重生是上帝的礼物，但现在看来，这更像是一个玩笑。一个让他看清一切，却无力改变的玩笑。
叶序把烟塞回烟盒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“算了……”他叹了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孤独地投在地上。
他忽然想起老叶说的那句话：“面对任何大事都波澜不惊，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。”
可他现在，一点都不想做一个真正的男人。
他只想做回那个会紧张、会脸红、会笨拙地喜欢一个人的少年。
但那个少年，已经死在了38岁的深城江边。
叶序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王女士正在厨房忙活，老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
“儿子，回来啦？电影好看不？”王女士探出头来问。
“还行吧。”叶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“妈，我有点累，先回房了。”
“哎，饭马上好了，你不吃啦？”
“不吃了，你们吃吧。”
叶序走进房间，关上门，把自己扔在了床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想起慕佳卿跑开时的背影，想起她说的那些话，想起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。
“我……我到底在干嘛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。
他重生回来，是为了弥补遗憾的。可他现在，却在制造新的遗憾。
他以为凭借38岁的阅历，可以轻松地赢得她的心。但他忘了，爱情不是商业谈判，不是谁经验多谁就能赢。
爱情是一场雨，你只能在雨中奔跑，感受它的冰冷和温柔。你不能打着伞，站在屋檐下，看着别人淋雨，然后觉得自己很聪明。
因为那样，你永远不会知道，雨落在脸上是什么感觉。
叶序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段话：
“所谓爱，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吧。它来的时候，你毫无准备，狼狈不堪，却又甘之如饴。你为它哭，为它笑，为它做尽傻事，最后却发现，那些傻事才是你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。因为只有在爱里，你才会放下所有的防备，露出最真实的自己。而那个最真实的自己，或许笨拙，或许可笑，但……那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他以前不懂这段话。
现在他懂了。
可懂的时候，已经太晚了。
他失去了慕佳卿的信任，失去了那个18岁少年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笨拙的真诚。
而他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叶序在床上躺了很久，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房间。
他坐起身来，打开台灯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。
那是他高中时的日记本，里面记录着他对慕佳卿的所有心事。
“今天她对我笑了，开心了一整天。”
“借了她的笔记，上面好像有她的香味。”
“她今天穿了白色的裙子，真好看。”
……
叶序一页一页地翻着，眼眶渐渐湿润了。
那时的他，多么简单，多么真诚。
而现在，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“艹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把日记本合上，扔进了抽屉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窗外，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忽然觉得，重生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因为当你带着记忆回到过去，你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世界，而是一个充满了算计和得失的棋局。
你以为你是棋手，可以掌控一切。
但其实，你只是一个被困在棋局里的棋子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却忘了，下棋的乐趣，在于享受过程，而不是追求结果。
叶序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明天再说吧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，试图让自己入睡。
但睡意却迟迟不来。
他的脑海里，不断浮现着慕佳卿的身影。
她笑的样子，她脸红的样子，她跑开的样子……
“慕佳卿……”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他不知道，明天该怎么面对她。
他也不知道，这段关系，还能不能挽回。
他只知道，今晚，他注定无眠。
窗外，月光如水，静静地流淌。
而叶序的心，却像是一艘迷失在夜海中的船，找不到方向，也看不到灯塔。
他只能随波逐流，等待黎明的到来。
但他不知道，黎明之后，等待他的，是阳光，还是更大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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