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星空布满整个苍穹，安静祥和的夜晚却充满杀机。
风从北面山脊灌下来，吹过棚顶的茅草，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。他一直坐在棚口，短刀放在手边，星屑装进皮袋里扎好，贴着肋骨。他等着脚步声从坡下传来，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青灰色。
脚步声来了。从坡下那条路传过来，不紧不慢。吕砚睁开眼，看见坡下走上来一个人。不是灰袍。青色道袍，袖口没有扎，腰间挂着一柄窄剑，剑鞘乌黑。外门弟子。
那人走到草棚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，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，又扫了一眼吕砚放在手边的短刀，目光没有在那把刀上多停留。“赵师兄让我来看看，杀了七个记名弟子的人长什么样。”他说着往旁边挪了半步，侧身站定，目光落在吕砚身上，“就是你？”
吕砚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。道启中期是他用星屑能堆到的极限，再往上需要窍穴和道脉。而面前这个人丹田里有一道银灰色的痕迹在缓慢游动，边缘清晰，凝聚成形，带着外放的寒意。窍穴开了，道脉已经成型了。凝海境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，没有拔剑。他抬起一只手，那只手掌心里聚起一团淡青色的光，不亮，像夜里水面反射的月光。他手掌前推，那团光从手中甩出来，不快不慢，一道约莫手臂长度的青白色气流，拖着一层细密的光点，沿着他的手臂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，直接撞上吕砚的身体，砸中他右肩靠下的位置。吕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，整个人被掀起来，后背撞上草棚的木柱，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没有开口说话，也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抬了一下头，看见那个外门弟子正站在棚口的光线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正在收回手，把掌心里残余的光点拂去。那道光从正面再次亮起时，视野已经只剩下那一团青白色的光了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听见有人在说话，声音隔得很远，像是从深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，一个一个破裂在空气里：“赵师兄说你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，死了好。”
青白色的光穿过吕砚的胸口，像一截热铁刺进干草垛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背先撞上了木柱，木柱在背后断了一截，又撞上更后面的地面。他的身体像被风吹倒的干草堆一样瘫在那截断裂的木柱旁边，没有挣扎，没有翻动，只是维持着被撞倒时的姿势，侧倒在地。
风还从棚口的缝隙灌进来，吹过他垂在地面上的手指，指尖的皮肤微微抖动了一下，又停了。他的视线落在棚口地面上那滩干透的血迹上，看见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像油灯被慢慢拧灭，视野边缘在收缩，像有一层灰色的雾正在从四周往中间合拢，遮住了那道青白色的光，遮住了棚口的轮廓。
他的瞳孔慢慢的闭上。
他动不了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，像一件从他身上脱落的东西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，只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浮起来，沉重而坚实，穿过一片正在涣散的视野。封界碑。
他又进入到识海里面，感觉自己悬浮在空中。眼前正是那自他穿越而来就自带的碑。
时间静止了，身体却还是动不了。身体越来越僵，从刚开始的脚，到现在的头皮，寒意席卷全身。
那座灰白色的碑正在从他的识海深处往上浮，像一扇门被推开，碑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正在亮起，灰白色的光沿着纹路的边缘缓慢地流淌。碑体四周的锁链正在震颤，拖着沉重的暗影上下起伏，像深水里被惊动的大鱼从底部缓缓上浮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碑体内部涌出来的。喑哑的，破碎的，像石头砸在骨头上。那些音节穿过他的意识时断时续，像有东西在隔着一层厚厚的障碍物向外传递，他听不真切，但那些音节里有一句话，一句他记得的话：“欲承其力……必先死。”
他闭着眼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，像是在朝着一个比地面更深的地方下坠。
风停了，光也停了，只剩下那座碑还在缓慢地向上浮，碑面正在渗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推。锁链震颤着，拖拽着那些暗影翻涌起伏。碑身表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——像一枚快要孵化的蛋，外壳正在龟裂，而里面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伸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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