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台上，背靠着窗框，目光落在月光下的青溪镇上。镇子像被一层薄薄的银箔裹着，屋顶的瓦、石板的缝、槐树的叶子，都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冷光。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，像一个趴着的人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等那根刺再动一下。
后半夜，镇上彻底安静了。连狗都不叫了。苏烬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烬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，边缘的细芒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闪烁了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很远、很轻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。一声极低沉的叹息，又像是某样巨大的东西在翻身。和他之前在溪边听到的那声一模一样。
苏烬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赤着脚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楼下黑漆漆的，老木匠的房间门关着，没有声息。他轻手轻脚地下楼，走过院子，推开院门，站到青溪镇的夜色里。
月光下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微光，像刚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。镇子空荡荡的，没有人，没有灯，连虫鸣都停了。苏烬朝镇东走去，脚步很轻，每一步落下去都觉得石板在微微震动，仿佛他踩的不是路面，而是某样活物的皮。
他走到那座破庙前。庙门在夜里敞得更大了，里面的泥塑神像在月光下显出一张模糊的面容，苏烬之前没觉得它像什么，可此刻他盯着它看，忽然觉得那张脸在一点一点地变化。眼窝深了，嘴角在往下垂，像从一个无悲无喜的表情慢慢陷进悲伤里。
苏烬往后退了一步。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，不是从庙里传来的，是从他身后。
他猛地转身。月光下，镇口的方向，立着一个身影。
是一个女人的轮廓，身量纤细，长发披散，站在路中间，面朝着他。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，但苏烬感觉到她在看他。不是好奇地看，不是警惕地看，而是一种…等待的、安静的、长久的凝视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是谁？”
女人没有回答，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，指向天空，苏烬顺着她的手向上看。
天空裂开了。
月亮还在，但月亮的旁边，一道极细的、暗红色的裂缝横贯穹顶，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用烧红的针划了一道。裂缝的边缘是翻卷的、毛糙的，像伤口，像皮肉翻开后的边缘。从那道裂缝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，细碎的、发光的颗粒，像星屑，像灰烬。
它们无声地飘落，落在青溪镇的屋顶上、石板上、树梢上。落地的瞬间就消失了，像雪落在温水里。
苏烬的目光被那些下落的碎光攫住了，等他再低头去看那个女人的位置时。
她已经不在了。石桥上空荡荡的，只有月光铺在上面，像一张扯平了的白纸。
苏烬站在原地，仰头看着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痕。暗红色的边缘在缓缓搏动，一下，一下，和他掌心的烬纹频率一致。那些细碎的发光颗粒还在坠落，无声无息，落在他的肩上、手上、脸上，微凉，像被风扬起的余烬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等回过神来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色，那道裂痕的颜色在减弱，边缘在变淡，像伤口在慢慢愈合。最后一丝碎光落尽的时候，天空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夜色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苏烬攥紧了右手，转身走回木楼。他经过老木匠的房间时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昏光，像灯还没熄。他犹豫了一瞬，还是没有敲门，悄声上了楼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摊开手掌。烬纹边缘的光晕比之前亮了一截，纹路的颜色也更深了，像有人用细笔蘸了暗金色的颜料，又描了一遍。他试着用左手去触碰那道纹，指尖碰到的一瞬间，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从掌心传到手腕，再传上手臂像触摸了一根绷紧的弦，在远处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苏烬把右手收回来，握成拳，塞进枕头底下。
他躺了下去，闭上眼睛。
但在他闭上眼的最后一刻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，那个女人指向天空时，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手心朝外，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芒。
和他掌心的烬纹，是一样的。
苏烬猛地睁开眼，坐了起来。月光已经淡了，东边的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曦光。他盯着自己握成拳的右手，听着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，忽然明白了那根刺一直在提醒他什么：
他失去的记忆里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而那个女人，和他掌心的这道纹路，来自同一个地方。
天亮了。
青溪镇的炊烟再次升起，鸡鸣犬吠如常。石板桥上有孩子跑过，笑声落到水面上又弹起来。一切都和他来的第一天一样。但苏烬知道，一切都变了。他不再是想“怎么回去”的被困者，而是开始想“这是什么地方”的探寻者。
那道裂缝、那些碎光、那个掌心有同样纹路的女人，正在把他往一条更深的路上引。而这条路的入口，就在今夜的一场梦后，已经被打开了一道窄窄的缝。
苏烬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晨风灌进来，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苦气味。他看着远处那道昨夜被裂痕撕开过的天空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像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。然后他转身下楼，走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老木匠。有些话，今天必须问出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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