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老木匠背对着他，正在往柴墩上放一块粗圆木。斧刃扬起来，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下，木柴应声裂成两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整个过程不紧不慢，像一段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，熟练得不需要思考。
苏烬走过去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。他没有急着开口，只是看着老木匠把裂开的木柴码成一堆，又换了一块新的圆木。
斧刃再次扬起。
“爹。”
老木匠的手顿了一下，斧刃停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他偏过头来看了苏烬一眼：“有事？”
“昨天晚上，我在镇上走了一趟。”苏烬说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老木匠慢慢放下了斧头，把圆木搁在柴墩上，直起腰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往院子里那张旧竹椅走去，坐了下来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一道裂痕。天上有。”苏烬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还有人。一个掌心发光的女人，站在镇口。”
老木匠的目光垂下去，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苏烬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。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肺里推了出来。
“你娘走的那天夜里，镇上也出现过那道裂痕。”
苏烬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老木匠没有看他，低着头说：“你娘是青溪镇外面来的人。她来的时候怀着你，快生了，是我收留了她。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，生了你，然后那一道裂痕就出现在天上了。她告诉我，她得回去。她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“她把放你下来了。”老木匠抬起眼，看着苏烬，“临走前，她在我手上画了一道符，说这道符能在你长大前镇住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我身上的东西。”苏烬抬起右手，摊开掌心，“这个？”
老木匠看着他手心的烬纹，点了点头。“你娘画完符就走了。从那以后，你身上一直没有出现过异样，我只是偶尔会在夜里感觉到院子里有一阵很淡的温热。我以为那道符能镇住一辈子。但上个月，我开始注意到那道纹路从你掌心底下浮上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跟我说我摔了头。”
老木匠没有否认。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。我只是想，能拖一天是一天。你娘走的时候说，只要你不知道，就不会有人找到你。”
苏烬攥紧了拳，掌心的烬纹在收紧的温度中微微跳动。他盯着老木匠：“我娘…她是什么人？”
老木匠摇了摇头，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疲惫。“她没说自己是谁。但她走的时候，留下了一样东西，说等你…等你看到了那道裂痕，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老木匠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旧木匣出来。木匣很旧，漆面斑驳，边缘被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人反复握过。他把木匣放在苏烬面前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又去劈柴了。
苏烬低头看着那只木匣。匣盖没有上锁，只有一个简单的扣环，他轻轻拨开，掀起来。
里面铺着一层乌黑的绸布，绸布中央，是一块半掌大小的暗色石片。石片表面打磨得很光滑，上面隐约有细密的纹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。苏烬把它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字体和他在破庙底座上看到的那些篆书很像，但更细、更密，像用针尖一道一道划出来的：
“梦海。”
苏烬的手指收紧，指尖触到石片边缘。石片表面有一种细微的凉意，像清晨的井水。他盯着那两个字，脑子里浮现出那片虚空，那些浮动的光团，那个白衣人影的警告。
“你娘把这块石片留给你的时候说，”老木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，没有回头，“你看到裂痕的那天，就带着石片，朝镇西走。走了三天三夜，石片会为你引路。”
苏烬把石片翻过来，对着日光。暗色的石面上，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流动，像被晒暖的冰面下暗藏的水。他把石片放回木匣，合上盖子，抬头看向镇西的方向。群山连绵，层峦叠嶂，看不见尽头。
“她说去哪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木匠的斧刃落下，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肯定。“但她说，到了地方，你就会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苏烬将木匣揣进怀里，石片隔着粗布贴着胸口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，像一只手轻轻抵着他的心口。
他在院子里坐到午后，看着老木匠劈完了一整垛圆木，把木柴齐整地码在墙角。那老头一直没有回头看他，没有挽留，没有多话。只是劈柴，码柴，用指腹摩去斧刃上的木屑，沉默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。
傍晚，苏烬回屋收拾了东西。不多，两件换洗衣裳、一袋干粮、一壶水、那把刻着符文的旧木刀，老木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桌上。
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老木匠坐在院子里修补那只纺车的背影。暮色正从屋顶滑落，把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拢进一片温暾的暗沉里。
苏烬没有惊动他，转身走了。走出镇口，踏上那条向西的土路时，身后的青溪镇传来一声晚归的鸟鸣，清亮亮的，像一只细小的铃铛在风中晃了一下。苏烬没有回头。
他摊开右手，在暮色中看了一眼掌心的烬纹，光晕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，像一盏徐徐点亮的灯。
镇口那棵歪脖子的柿树依然挂着那枚干枯的柿子。苏烬经过它时，一阵晚风掠过，枯柿晃了晃，从枝头脱落，啪地一声落在他的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蹲下去，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继续向西走去。群山在前方沉默地摊开，暮色沉沉地合拢，那道裂缝不再出现在天上，但那片灰烬的气息还弥散在空气里，像一场被烧透的梦，余温未散。
苏烬把那块石片贴在胸口，掌心微热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。但他知道，这一夜过后，他再也不是青溪镇那个“摔坏了头”的苏家小子了。他是从裂痕中走出来的人。他要去的地方，叫梦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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