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陈阿四回来的路上，辛凌拐进了一片竹林。
他原本是想抄近路回杂役院的，这片竹林穿过之后翻一道矮墙就是院子后门，比走大路少半刻钟。但竹林的夜比外面更浓，月光被密匝匝的竹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，风穿过竹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，走进去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辛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了。
他听见了声音——很低，很低的那种声音，像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，滚在喉咙深处不肯放出来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，每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然后又被硬生生挤出来。
有人在哭。
辛凌的脚步放轻了。他侧耳辨认方向，声音从竹林深处传过来，大概再往里走二三十步的距离。他没有转身离开，也没有直接闯过去。他贴着竹竿侧身移动，像一片影子滑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走得近了，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人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毛竹坐在地上，一条腿蜷着，一条腿伸直，垂在身侧的手里攥着一块东西。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，照着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弟子袍——是清风宗正式弟子的服饰，但上面沾着泥和暗色的渍迹，袖口裂了一道口子，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紫交错，像是刚挨过一顿打。
辛凌停在几竿竹子后面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，屏着呼吸观察。
那人低着头，肩膀在抽动。他手里的那块东西反着一点微光——是一块玉佩，玉质看起来还不错，但断成了两截，被他拼命攥在一起，像是想把它们重新拼回完整的样子。他的嘴巴张着，但没有发出真正的声音，只有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，混着那种压抑到极限的呜咽。
辛凌站在那里，一动没动。
他在翻原身的记忆。这个人他见过吗？清风宗的正式弟子少说也有几百号，杂役弟子平时见了青衫弟子都要低头绕道走，很少有机会正眼看。但这个人……辛凌搜刮了半天，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林锋。外门弟子，入宗大概五六年了，平时很低调，不惹事也不出挑，修为中规中矩，炼气六层上下。原身跟他没有任何交集，只是偶尔在杂役院外面见过他路过。
"林锋……"辛凌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"大半夜一个人躲在竹林里哭成这样……"
他的目光落在林锋手里那两截断玉上。玉佩的做工很精细，上面隐约刻着一些纹路，像是家徽或者族徽之类的东西。辛凌盯着看了几息，心里冒出个猜测：家族信物。
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细节——林锋露在外面的那些伤不是今天才有的，有些淤青已经发黄，是旧伤叠新伤。他的嘴唇干裂发白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脸皮下面顶出来，整个人瘦得不像个炼气六层的修士。
"谁在打他？"辛凌的眉心微微皱起来，"外门弟子之间互殴？还是……"
他没来得及想完，林锋忽然动了。
他把那两截断玉贴在胸口，仰起头，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完整的、压不住的嘶吼——声音不大，但里面裹着的东西沉得吓人。辛凌隔着五六步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颤抖从地面上传过来。
然后林锋把玉佩重新攥紧了，额头抵在膝盖上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，终于不再压制哭声，只是一声接一声地、闷闷地哽着。
辛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某种东西被触动了。
他不是没有同理心的人。前世看网文看多了，他对"灭门""血仇""卧薪尝胆"这些词有审美上的免疫，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埋进膝盖里哭到浑身发抖的时候，那些免疫就没用了。
他想了想，没有立刻走出去。
他转身，悄无声息地从竹林里退了出来。脚步比来时更轻，像一阵风吹过竹叶的间隙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回到杂役院之后，他坐在床沿上，脑子里反复转着林锋那张脸——瘦削的、青紫交错的、被压抑的仇恨烧穿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仰头嘶吼的一瞬间，里面亮起的东西让辛凌印象深刻。
"面板，"他低声说，"帮我查一下林锋的信息，能查到什么程度？"
面板闪了闪：
「目标：林锋。清风宗外门弟子。修为：炼气六层。灵根品秩：中品。」
「目前可获取信息有限。如需深度解析目标背景，建议近距离接触或绑定后进行数据导入。」
"中品灵根，炼气六层。"辛凌搓了搓手指，"中品灵根不算差了，修炼五六年到炼气六层，速度虽然谈不上多快，但也不至于被人打成那样。除非……"
除非有人在故意针对他。而且针对他的人身份不低，让他一个正式弟子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，只能半夜躲到竹林里偷偷哭。
辛凌靠着墙，闭眼想了想，又睁开。
"陈阿四那边……"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最角落那间小土房，"能不能等？"
他自己问自己。陈阿四是杂役，地位最低，绑定了系统之后上限有限，而且那少年性格内敛，激发他"成长"需要时间。而林锋是正式弟子，有身份有修为有基础，背后显然有故事可挖。
一个成熟的系统宿主，需要有强烈的欲望。
陈阿四有欲望——他在老槐树底下写功法口诀，说明他想变强。但那个欲望是朦胧的、尚未爆发的。而林锋呢？辛凌今晚亲眼看见了那个被仇恨烧穿了的眼神。那已经不是欲望了，那是燃料本身。
"二选一……"
辛凌坐在黑暗中，权衡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然后他做了决定。
"两个都要。"他对着虚空说，"但顺序可以调一下。先让林锋跑起来，他跑得快，反馈源力来得快。源力够了，我就能给陈阿四造一个更适合他的系统，让他慢慢追上。"
这就像创业初期找投资人：林锋是那个能快速跑出数据的项目，陈阿四是那个需要长线培育的基本盘。两个都得要，但投放资源的顺序要有优先级。
"明天去见见林锋。"
他躺下的时候，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"偶遇"了。一个杂役碰见外门弟子是常事，但怎么在碰见之后把东西递过去，让对方不把他当成疯子或者骗子——这个需要设计。
"得包装一下。"他翻了个身，嘴角动了动，"系统这东西，直接给人看面板，十个里有九个会以为是心魔作祟。得换个说法……"
"先祖传承"？"远古灵器认主"？"上界大能隔空传功"？
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包装方案，慢慢地合上了眼。
窗外的竹林方向，风声还在响。那个蜷缩在毛竹下面的身影不知道走了没有，但他手里攥着的那两截断玉，以及那一声压在胸腔里的嘶吼，已经被辛凌记住了。
"等着。"辛凌在入睡前模糊地说了两个字，"我明天来找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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