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从梦中惊醒，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裳，凉意贴着脊椎往下爬。梦里石矶娘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，那句“找到它”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，一遍遍敲打着我的耳膜。我揉了揉眼睛，却发现右眼有些异样——一股温热的感觉从眼眶深处涌上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。
我翻身坐起，破庙的稻草堆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阿狸蜷缩在墙角，耳朵微微抖动，却没醒。外头的天还黑着，只有几缕月光从漏风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神像斑驳的脸上。我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想去摸右眼，指尖刚碰到眼皮，眼前却突然一亮——一道金色的光从我的视线里射出去，直直地指向东边的方向。
那光细如发丝，却亮得刺眼，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。我愣住了，那方向，是东海。
“找到它……”石矶娘娘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翻了个身，这回我听清了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，像是什么东西快要熄灭，却还在死死攥着最后一点火苗。我攥紧了拳头，指关节发白。娘娘还活着，她一定还活着，她就在东海底下，等着我去救她。
我爬起身，脚步有些发虚，踩在稻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。我走到庙门口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，那是海风的味道。我抬头望向东方，黑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右眼的那道金光还在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牵着我的目光，也牵着我的心跳。
“要去东海。”我低声对自己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可阿狸还在睡，太白金星那老头临走时留下的玉简还在我怀里，他说过天庭的追兵还在附近，让我小心。我要是现在走，会不会把她拖进更深的麻烦？
我回头看了一眼阿狸，她蜷成一团，尾巴盖在鼻子上，睡得正香。我咬了咬牙，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：一个是立刻动身，趁着夜色往东海赶，免得天亮后追兵发现；另一个是叫醒阿狸，跟她商量，可万一她不愿意去呢？她帮了我那么多回，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去送死。
可那道金光还在我眼前晃，像一根针，扎得我坐立不安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到庙里，蹲下身，轻轻推了推阿狸的肩。
“阿狸，醒醒。”
她耳朵先动了动，然后睁开一只眼，迷迷糊糊地看着我：“唔……天还没亮呢，你干嘛？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我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有点发紧，“娘娘跟我说，找到它。然后我的右眼就看到了金光，往东边去的。”
阿狸的睡意一下子没了，她坐起来，毛茸茸的尾巴一甩：“东边？那不是东海吗？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，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口，“我打算现在就去东海。”
“现在？”阿狸瞪大了眼睛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“你疯了？外头还有天兵在搜我们，你往东海跑，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攥着衣角，布料都被我捏皱了，“可我总觉得，娘娘就在那儿等着我。她说的‘它’，肯定也在那儿。我要是晚了，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阿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叹了口气，尾巴垂下来：“行吧，你决定的事，我拦不住。不过咱们得小心点，别走大路，沿着河走，天亮前能到海边。”
我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，心里一热，差点说不出话。她白了我一眼：“别愣着了，收拾收拾，趁天黑赶紧走。”
我点头，弯腰去捡那根当拐杖的木棍，指尖碰到粗糙的树皮，心里踏实了一点。就在这时，我的右眼忽然一阵刺痛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我下意识地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那道金光竟然变粗了，而且隐隐带着一丝黑气。
我心头一沉，那黑气，我见过——在土地庙的神像上，在那些被窃取香火的凡人头顶。难道东海那边，也有这种东西？
阿狸已经走到庙门口，回头看我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我压下心里的不安，握紧木棍，“走吧。”
我们出了庙，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东走。夜色浓得像墨，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见路边的野草和石头。我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凉丝丝的。阿狸走在我前面，耳朵时不时转动，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我们来到一条河边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，水流声哗哗的，盖过了我们的脚步声。我停下脚步，喘了口气，觉得右眼又热又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阿狸说着，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，尾巴耷拉着，“你也别太急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挨着她坐下，把木棍横在膝上。河水的气味带着一股泥腥味，混着水草的清香。我低头看着水面，波纹一荡一荡的，恍惚间，那水波里好像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石矶娘娘的脸。
我一激灵，差点站起来。再一看，水面上只有月光和碎影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阿狸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我摇头，可心跳得厉害。那道金光还在我视野边缘亮着，指向河水流向的东方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还有兵刃碰撞的轻响。阿狸的耳朵猛地竖起，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：“有人来了！”
我屏住呼吸，拉着阿狸躲进河边的一丛芦苇里。芦苇叶刮在脸上，刺痒刺痒的，我忍着不敢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两个穿着天兵甲胄的人影从夜色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长枪，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搜仔细点，那妖物肯定往东边跑了。”一个天兵说，声音粗哑。
“怕什么，一个炼气期的小妖，能跑多远？”另一个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。
我攥紧木棍，手心全是汗。阿狸靠在我身边，呼吸都放轻了，我能感觉到她尾巴上的毛竖了起来。
那两个天兵离我们越来越近，脚步声踩在泥地上，扑通扑通的。我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铁锈味和汗味。我右眼的那道金光忽然闪了一下，我心头一紧——他们头顶的因果线，也是金色的，但其中一条，竟然连着东海的方向。
难道他们也在往东海送什么东西？
我正想着，其中一个天兵忽然停下脚步，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我心脏几乎停跳，芦苇叶太密，他应该看不见我们。可他偏偏朝这边走了两步。
“怎么了？”另一个天兵问。
“好像有动静。”
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阿狸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，指甲掐进肉里。我咬紧牙关，准备如果他再靠近一步，就拼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鸟叫，尖锐刺耳。那鸟叫像是被掐住脖子发出的，在天兵耳里却像是信号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收起长枪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到完全消失。我这才敢喘气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阿狸也松开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们好像往南海去了。”
“南海？”我愣了一下，不是东海吗？
阿狸点点头：“我听到他们说什么‘南海那边有动静’，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
我皱了皱眉，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。可那道金光还指着东方，指向东海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：“不管他们去哪，我得去东海。”
阿狸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跟在我身后。我们沿着河继续走，天色渐渐泛白，东边的地平线露出一线鱼肚白。河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，带着凉意，我打了个喷嚏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河水分岔，一条往东，一条往南。我停下来，看着那两道水流，有些犹豫。右眼的金光却突然变得强烈，直直地指向东边那条岔道。
“往东。”我说。
阿狸疑惑地看了看南边那条路：“可刚才那俩天兵往南去了，咱们往东，不是正好避开？”
“嗯，也许吧。”我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隐隐觉得，东边正有什么在等着我。
我们沿着东边的岔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灰蒙蒙的海面出现在远处，浪涛声轰隆轰隆地传来，带着咸腥的水汽。我停下脚步，望着那片海，右眼的金光突然剧烈跳动起来，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。
“到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阿狸站在我身边，也望着海面，尾巴轻轻摆动：“你确定娘娘就在这儿？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，可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。那道金光在靠近海面后，反而变得暗淡了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我眯起眼，试图看得更清楚，却发现金光末端，隐隐约约缠绕着一团黑气，像蛇一样盘踞在海底。
我心头一沉，那黑气和土地庙神像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阿狸，”我转头看她，“你有没有觉得，这海里的东西，有点不对劲？”
阿狸耳朵竖起，警惕地嗅了嗅空气：“咸腥味太重了，还夹着一股……腐烂的味道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确实刺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烂掉了。我握紧木棍，脚下踩的沙子湿漉漉的，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。
“我得下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了？”阿狸一把拉住我，“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妖，下海不是送死？”
“可娘娘就在下面。”我挣开她的手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梦里听到她在喊‘找到它’，她一定在等我。我不能就这么走。”
阿狸盯着我，眼眶有些发红，她张了张嘴，最终却只说了一句：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转身面向大海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，没过我的脚踝，冰凉刺骨。我一步一步往水里走，海水渐渐没过膝盖、腰、胸口，直到没过头顶。
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，我呛了一口，手脚并用地往下划。右眼的金光在水下变得格外清晰，像一盏灯，照亮了前方的黑暗。我往深处游去，水压越来越大，耳膜嗡嗡作响。
不知游了多久，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微弱的蓝光。我游近一看，是一块巨大的礁石，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间渗出黑气，正是我看到的那些。在礁石中央，有一道裂缝，金光正是从那里出来的
我心头一紧，伸手去摸那道裂缝，指尖刚触到，一股剧痛猛然传来，像是被雷电击中，整个人被弹开好几丈远。我头晕目眩，胸口发闷，吐出一串气泡。
等我稳住身形，再看那道裂缝，发现裂缝旁刻着一行小字，像是被风化了许多年，我凑近一看，勉强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非……补天石……不可破……”
我愣住了，补天石？那是什么？
就在这时，海水忽然剧烈震荡，一股巨大的暗流从裂缝里涌出来，裹挟着黑气，直冲我而来。我躲闪不及，被暗流撞个正着，五脏六腑都像被搅在一起，喉头一甜，吐出一口血来。
我拼命往上游，可暗流的力量太大，我像一片落叶被卷着翻滚，眼前渐渐发黑。恍惚间，我又听到了石矶娘娘的声音，这次更清晰：“找到它……找到补天石……”
然后，世界陷入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，阿狸正焦急地拍着我的脸。
“醒醒！你可算醒了！”她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我咳嗽了几声，吐出一口咸水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。我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块冰凉的石头，不大，通体漆黑，却隐隐泛着金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阿狸也看到了那块石头。
我低头看着它，右眼的那道金光，此刻正与这石头上的光芒呼应着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说——这就是它。
我握紧那块石头，手心传来一股暖意，像是石矶娘娘的温度。我抬头望向海面，浪涛依旧，可那道金光却消失了。
“娘娘……”我喃喃道，“我会找到补天石，救你出来。”
阿狸站在我身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我们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，又看了看东方，说：“去西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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