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在出租屋里整整待了三天没出门。
不是害怕，是在消化。消化那四百九十万，消化那个匪夷所思的能力，消化自己的人生突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这件事。
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。第一，把钱从彩票中心的指定账户转到自己的银行卡上，分了五笔，每笔不到一百万，免得引起银行系统的异常警报。第二，给前妻张桂兰转了八万块，备注写的是“雨桐的抚养费和补习费，多的你拿着用”。第三，给父亲所在的医院打了五万块过去，预付了后续的治疗费用。第四，把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一次性补齐，多转了两个月，算是给房东的补偿。
做完这些事情之后，他卡里还剩四百七十多万。
他盯着手机银行上的余额，感觉那些数字像是假的，随时可能消失。他掐了自己好几下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但数字还在。是真的。他真的有钱了。
第四天早上，他终于出门了。
他先去了趟银行，办了一张新的储蓄卡和一张信用卡。然后又去了趟手机营业厅，把用了四年的破手机换成了最新款的华为，顺便办了一个新的手机号。旧号没注销，留着联系前妻和女儿用。
走出营业厅的时候，他手里握着新手机，光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胡子拉碴，眼袋浮肿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看起来像个流浪汉。他站在玻璃门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理发店。
“师傅，理个发。”他坐在椅子上说。
“想要什么发型？”理发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手艺不错。
“利索点的就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再把胡子给我刮干净。”
四十分钟后，他站在镜子前，差点没认出自己。头发剪短了，胡子刮干净了，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。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，有些不习惯，但不得不承认，这样看起来确实精神多了。
他又去附近的服装店买了两身换季的衣服，不是什么名牌，就是普通的休闲装，但比以前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强多了。人靠衣装马靠鞍，换了一身行头之后，他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，腰杆挺直了些，步子也迈得大了些。
回到家，他把新衣服洗干净晾好，然后坐在沙发上，打开了手机上的股票软件。
该干正事了。
他之前已经下载了两个炒股软件，注册了账号，绑定了银行卡。但那时候他只有一千多块，连买一手股票都不够，纯粹是看着玩的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有四百多万本金，还有那个神奇的预见能力，他觉得是时候试试水了。
不过他很快就遇到了一个问题：股票市场有四千多只股票，他不可能每一只都去预见。他的能力目前只能在打坐的时候触发，而且看到的画面是随机的，不受他完全控制。他没办法像点菜一样，想看哪只股票就看哪只股票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，让他的能力为他所用。
当天晚上十点，他准时上床打坐。他闭上眼睛，调整呼吸，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。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容易进入了那种状态，仿佛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感觉。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，然后画面开始出现——
他看到了自己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显示着一支股票的K线图。那只股票的名字叫“华阳科技”，代码600XXX。他看到自己盯着屏幕，表情专注，然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画面切换到手机上的交易软件，显示他买入的价格是十二块五，买入数量是四万股，成交金额五十万。然后K线图开始向上拉升，收盘价定格在十三块五，涨幅百分之七点九。
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陈明远睁开眼睛，心脏砰砰直跳。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晚上十一点二十分。他立刻拿起手机，在华阳科技的页面上点了“添加自选”。然后他强迫自己躺下睡觉，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在转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钟，股市开盘。
陈明远坐在电脑前，手心又开始出汗了。华阳科技的开盘价是十二块三，比昨天的收盘价低了五分钱。他没有急着买入，而是盯着盘面看了一会儿。股价在十二块三到十二块五之间来回震荡，成交量不大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在十二块五的位置挂了四万股的买单。
下单之后，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五十万，这是他全部身家的十分之一还多。如果亏了，他得心疼好几天。虽然他“看到”了股价会涨，但万一那个画面不准呢？万一他的能力只是偶尔灵验一次呢？万一……
他赶紧打住了这些念头。都已经下单了，想再多也没用。
接下来的走势让他松了一口气。上午十点半左右，股价开始缓慢攀升，从十二块五涨到了十二块八。午休之后，下午一开盘，股价忽然加速拉升，十二块九、十三块、十三块二、十三块五……到收盘的时候，股价稳稳地停在十三块五，涨幅百分之七点九。
他算了一下，一天赚了三万五。
三万五。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，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这么多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屏幕上的收盘价，忽然笑了起来。先是小声地笑，然后越笑越大声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，或者两者都有。四十八年了，他终于尝到了“赚钱”的滋味，而不是“挣钱”。
那天晚上，他破例去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盘红烧肉和一瓶啤酒。老板娘认得他，笑着说：“老陈，今天发财了？”
“发了一点点。”他笑着说。
“那以后常来啊！”
“一定。”
他吃着红烧肉，喝着啤酒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至少，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陈明远每天都按照同样的模式操作：晚上打坐，预见第二天的股票走势，然后第二天进行操作。他尽量控制仓位，每次只用五十万左右的本金，赚几个点就撤，绝不恋战。
一个星期下来，他的账户里多了二十多万。
这个收益率如果让专业的基金经理看到，肯定会惊掉下巴。但陈明远自己知道，他靠的不是技术，而是那个神奇的预见能力。如果没有这个能力，他跟股市里那些被割的韭菜没什么区别。
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：要不要把这个能力用在更大的市场上？
股票市场的局限性很明显——T+1的交易制度让他当天买入不能当天卖出，必须等到第二天。而且个股的涨跌幅有限，一天最多赚十个点。相比之下，期货市场就灵活多了——T+0交易，可以做多也可以做空，还有杠杆，一天翻倍都有可能。
但期货的风险也大得多。十倍杠杆意味着，只要方向做反了百分之十，本金就全没了。他虽然有预见能力，但不能保证每次都对。万一哪次预见失误，他可能一天就把之前赚的全部亏回去。
他决定先用小资金试试水。
他在期货公司开了户，入了十万块，准备做螺纹钢。选择螺纹钢的原因很简单——这个品种成交量巨大，流动性好，不容易被庄家操纵。而且螺纹钢的价格跟房地产市场和基建投资密切相关，政策的变动往往会直接影响价格走势，而政策的出台通常有一定的征兆，他的预见能力正好可以捕捉到这些信息。
第一天，他做多螺纹钢，赚了一万二。
第二天，他做空螺纹钢，赚了四万五。
第三天，他做多螺纹钢，赚了六万。
三天下来，他的十万本金变成了二十一万。这个速度让他自己都有些害怕。他以前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干一个月，也就挣个六七千。现在三天就赚了以前三年的钱。
但他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。这种来钱太快的感觉，就像在走钢丝，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。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：每天最多交易一次，每次最多动用一半的资金，如果连续亏损两次，就停止交易一周。
这个规矩在后来的日子里救了他好几次。
然而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暗暗发大财的时候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。
市福彩中心兑奖处的工作人员里，有一个叫马骏的年轻人。马骏二十八岁，在福彩中心工作了四年，见过不少中奖者，但陈明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——不是因为中奖金额有多大，而是因为陈明远的气质太普通了。普通到让人觉得可疑。
一般来说，中了几百万大奖的人，要么兴高采烈，要么紧张兮兮，要么故作镇定但眼神里藏不住喜悦。但陈明远从头到尾都很平静，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会中奖一样。
马骏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的表哥——一个叫刘洋的人。
刘洋三十五岁，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，实际上做的就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事情。他手下有几个小弟，专门帮他收集各种信息，从中寻找赚钱的机会。当他听说有人中了双色球一等奖却表现得异常平静时，他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。
“把他的资料给我弄来。”刘洋说。
马骏利用职务之便，把陈明远的兑奖记录和一些个人信息复印了一份，交给了刘洋。
刘洋翻看着陈明远的资料：男，四十八岁，离异，高中文化，近五年换了七份工作，目前无业，名下没有任何房产和车辆，银行卡余额长期不超过两千块。
“一个穷了大半辈子的loser，忽然中了六百万，还一点都不激动？”刘洋把资料扔在桌上，冷笑了一声，“要么他是个傻子，要么他有问题。”
他让手下去查陈明远最近的动向。
几天后，手下回来报告：“老大，那个人有问题。他中奖之后没怎么花钱，就换了个房子住，然后开始炒股和做期货。”
“炒股？他一个高中文化的农民工，会炒股？”
“他不仅会炒，还炒得很好。我查了一下他的交易记录，这一个星期他做了五次短线交易，全部盈利，累计收益率超过百分之四十。而且他还开了期货账户，三天时间本金翻了一倍。”
刘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短线交易的盈利率能达到百分之四十，就算是华尔街的顶级交易员也很难做到。一个从来没炒过股的失业中年男人，怎么可能做到？
“继续盯着他。”刘洋说，“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陈明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。他依然每天过着规律的生活：早上七点起床，跑步半小时，吃早饭，然后回家研究股票和期货。下午看书或者上网查资料，晚上十点打坐，然后睡觉。
这种规律的生活让他感觉很踏实。以前他总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，每天都不知道该干什么，现在他有了目标，也有了动力，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
他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。他去理了个发，买了几件新衣服，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，精神面貌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。
这天下午，他正在家里看一本关于期货交易的书，忽然接到了个陌生电话。
“喂，您好，请问是陈明远先生吗？”
“是我，哪位？”
“我是中诚证券的投资顾问，姓王。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我们平台上的交易非常活跃，收益率也很高，想邀请您参加我们公司的一个高端投资者交流会，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？”
陈明远皱了皱眉。他确实在中诚证券开了户，但这种电话他还是第一次接到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没兴趣。”他直接拒绝了。
“陈先生，我们这个交流会有很多业内专家参与，对您的投资会有很大帮助的……”
“我说了没兴趣。”陈明远挂断了电话。
他放下手机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散户，交易量也不算大，怎么会引起证券公司的注意？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太高调了。
当天晚上打坐的时候，他特意集中注意力，想看看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他看到了一个画面：他下楼去买菜的时候，在楼道里遇到了两个陌生男人。其中一个问他：“你是陈明远吗？”他点了点头，然后那个男人掏出了一把刀……
陈明远猛地睁开眼睛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有人在找他。而且不是好人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分析这个画面。那两个男人的长相他很陌生，从来没见过。但从他们的神态和动作来看，绝对不是善茬。他们知道他住在哪里，知道他的长相，甚至知道他的名字。
这意味着，他已经被盯上了。
他想到了几种可能：一是他在股市和期货市场的表现太过抢眼，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；二是他中彩票的事情泄露了，有人想打他的主意；三是他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，对方来找他麻烦。
不管是哪种可能，他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。
他决定暂时不轻举妄动，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。第二天他没有出门，一整天都待在家里，通过猫眼观察外面的动静。果然，下午三点左右，两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，在走廊里转了一圈，然后敲了敲他隔壁的门。隔壁没人应，他们又敲了几下，然后离开了。
陈明远松了一口气。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，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。
他必须主动出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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