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萧瑟,山林寂寂。
一声突兀响亮的喷嚏响彻夜空,瞬间打破了青石道观深夜的静谧。
后院之内,白纯握着老旧竹扫把,整个人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,五指死死攥紧粗糙的扫把杆,指节微微泛白,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独居这座荒山青石道观,已有整整十余年。
自打记事起,他便孤身一人守着这片破败院落,无亲无故,无依无靠。
荒山偏僻,人迹罕至,寻常路人、猎户都极少踏足此地。
白日尚且清净无人,深夜更是万籁俱寂,除了风声叶响、虫鸣兽吼,再无半点杂音。
可刚刚那一声喷嚏,清晰、真切、距离极近,绝对不是风声、不是兽鸣、不是幻觉。
墙后,绝对藏着东西!
未知,最是吓人。
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、破观孤院、夜深人静之时。
无数山里老人讲述的山野传闻、鬼怪异谈、精怪故事,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白纯的脑海。
荒庙藏鬼,古观生妖,山精作祟,野怪袭人。
越想,心底越发慌。
可他无处可退。
这座破旧的青石道观,是他唯一的家,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容身之所。
若是连这里都怕,他便再无立足之地。
恐惧翻涌心底,少年却依旧咬着牙,强撑着内心的怯懦,死死握紧手中唯一的防身之物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月光清冷,透过稀疏的树梢洒落,斑驳零碎地铺在院落地面上。
矮墙后方,一片死寂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喘息声,没有异动声响。
方才那一声惊雷般的喷嚏过后,墙后仿佛彻底没了活物,安静得诡异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白纯喉结微微滚动,悄悄吞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,壮着胆子,轻声开口试探。
“谁在墙外?”
声音不大,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微颤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“若是过路行人,深夜寒凉,可进门歇息,不必躲藏。”
“若是山中走兽,速速离去,莫要惊扰此地清净。”
一连两句问话落下,墙后依旧死寂沉沉,没有半点回应。
躲在矮墙阴影豁口后的阿福,此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四蹄死死并拢,身躯紧贴冰冷的土墙,恨不得把自己整头驴塞进墙缝土里。
他此刻太狼狈,太落魄,太没有仙官威仪。
浑身驴毛依旧半湿半干,杂乱打结,身上残留着淡淡的河水潮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污秽余味。
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,皮毛凌乱,看着弱不禁风、肮脏落魄。
若是此刻贸然露头,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凡人少年眼前,大概率只会被当成深山乱跑的野驴、畜生异兽。
别说展露仙官身份、收服机缘弟子,怕是直接会被少年一扫把赶走。
更关键的是天道封印的桎梏。
凡时不可轻言人语,一旦开口,必遭神魂反噬。
若非生死绝境,他绝不愿意承受那种脑袋刺痛、神魂震颤的惩罚。
所以他只能躲,只能藏,只能静默不动。
一人一驴,隔着一面残破斑驳的黄土矮墙,陷入漫长又诡异的僵持。
夜风穿过院墙豁口,冷冷吹拂而过,撩动少年的衣角,也吹动了阿福湿漉漉的驴毛。
树叶沙沙作响,风声呜呜低鸣,在寂静深夜里,听着格外阴森诡谲。
白纯心底的恐惧,随着时间推移,越来越浓。
他见过山野走兽,听过深夜狼嚎,熟悉山中所有生灵的动静。
可从来没有哪种野兽,会躲在墙角不动、不出声、不离去,如此诡异隐忍。
不是兽,那便大概率是……不干净的东西。
少年心脏砰砰狂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他紧紧咬着下唇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,微微泛白,再次高声喊话,刻意抬高声调,给自己壮胆。
“我常年山居劳作,日日推磨炼体,一身阳气极重!”
“寻常山精鬼怪、孤魂野鬼,根本近不了我的身!”
“你若是无心作祟,便自行退去,我不予追究!”
“若是执意逗留、心怀恶意,我手中扫把,也绝非摆设!”
喊话铿锵有力,故作凶狠霸气。
可只有白纯自己知道,他双腿早已微微发僵,心底早已慌得一塌糊涂。
墙后的阿福听着少年故作凶狠、实则瑟瑟发抖的喊话,心底忍不住哭笑不得。
堂堂执掌三界姻缘三千年的福缘仙官,如今落难凡尘,居然被一个凡人少年拿着扫把恐吓、当成鬼怪提防。
虎落平阳被犬欺,仙落凡尘被驴压……不对,他现在就是驴。
造化弄人,莫过于此。
僵持继续。
白纯耐心渐渐耗尽,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。
他不能一直僵持在这里。
今夜若是不查清楚墙外的东西,他一整晚都不可能安睡,往后日夜驻守道观,更是日日难安。
与其夜夜疑神疑鬼,不如主动一探虚实。
一念至此,白纯咬紧牙关,抱着扫把,小心翼翼地抬脚,打算绕开矮墙,去墙后一探究竟。
脚步缓慢,一步一步,朝着墙侧挪动。
看着少年越来越近的身影,阿福心底瞬间咯噔一下,彻底慌了。
躲不住了!
真的要被发现了!
一旦被少年当面撞见自己这副狼狈落魄的驴样,初次印象彻底崩坏,后续收徒传道、辅佐修行,必然平添无数阻碍!
更重要的是,未知的对峙最容易引发敌意。
少年此刻惊惧至极,一旦突然看到墙后钻出一头陌生小灰驴,受惊之下,极有可能直接一扫把狠狠砸下来。
他现在修为尽失,就是一头普通弱驴,根本扛不住这一下重击!
情急之下,阿福再也顾不上天道封印的反噬,再也顾不上神魂刺痛的惩罚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!
他强行催动残存的微弱神魂之力,硬生生撕裂一丝天道禁制的缝隙,压着极低、沙哑、粗粝的人声,骤然开口。
“住手!别过来!”
声音不高,沉沉闷闷,带着一丝撕裂禁制的滞涩沙哑,突兀炸响在寂静夜里。
这一声人语,来得太过猝不及防!
后院之中,正缓步前移的白纯浑身猛地一震,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!
手中紧握的竹扫把“哐当”一声脱手落地,砸在青石地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双目圆睁,瞳孔骤缩,脑袋飞速左右转动,四处扫视院落四周、院墙内外。
有人!
真的有人!
可声音近在咫尺,视野之内,却空空荡荡,看不到半个人影!
无形无声、不见其形、只闻其声!
这一刻,少年心底的恐惧,攀升到了顶点。
“谁?到底是谁在说话?!”
白纯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抖,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扫把,横挡在身前,全身戒备到极致。
看不见的东西,远比看得见的野兽更加恐怖。
墙后的阿福,强行开口说完一句话,立刻便感受到了天道反噬的剧痛。
脑袋一阵尖锐的刺痛,神魂微微震颤、眩晕、发懵。
这种滋味并不好受,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折磨人的酸胀刺痛。
他暗暗咬牙,强压下不适,不再躲藏,索性主动从墙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。
月光洒落,清辉遍身。
一头灰扑扑、湿漉漉、身形瘦小的小毛驴,缓缓出现在白纯的视野之中。
驴毛凌乱打结,沾着少许河滩细沙,浑身潮气未散,看着狼狈又弱小。
唯独一双漆黑透亮的驴眼,澄澈灵动,带着远超凡兽的灵性与沉稳,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整片墙后空地,除了这头小灰驴,再无第二道活物身影,再无半分异常。
白纯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脚步定格,身躯僵硬,双目瞪得滚圆,嘴巴微微张开,大脑一片空白,彻底懵了。
刚刚说话的……
是这头驴?
会说话的驴?
他活了十五六年,长在深山,听闻过无数山野传说。
听过狐妖修炼化形,听过黄仙开口说话,听过老树成精、山石通灵。
可从古至今,从来没有任何人、任何传说,提及过——毛驴能开口说人话!
离谱!荒诞!颠覆认知!
白纯怔怔地盯着阿福,目光死死锁定,不敢挪开半分,迟疑许久,声音干涩颤抖,试探着问道:
“刚刚……是你在和我说话?”
阿福脑袋依旧阵阵刺痛,神魂反噬尚未消散。
他强压下不适感,努力扬起驴头,挺直小小的身躯,尽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、超然世外的姿态,再次压低沙哑的嗓音,淡淡开口。
“正是本座。”
短短四个字,彻底敲定了所有真相。
白纯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连连后退两步,扫把死死横在身前,满脸震惊、惶恐、戒备。
他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头与众不同的小灰驴,心底万千思绪翻涌。
会说话的兽类,绝非凡物。
不是精怪,便是妖物!
“你……你是妖驴?”
少年声音紧绷,带着发自心底的警惕。
这两个字,瞬间戳中了阿福最大的痛处,让他原本就憋屈的心情瞬间雪上加霜。
他堂堂九天正统仙官,执掌三界姻缘,受诸天香火,奉天道司职!
何等尊贵,何等清高!
如今落难凡尘,被贬为驴,已然是天大屈辱。
现在居然还被一个凡人少年,当成山野妖怪!
放肆!
简直放肆至极!
阿福气得鼻翼翕动,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,喷出一缕白气,语气带着几分仙官的威严与愠怒,沉声呵斥。
“无知凡人,休得胡言!”
“本座绝非山野妖物,更不是精怪邪祟!”
“本座乃是九天之上,被贬落凡尘的正统仙官!”
“今日寻你至此,是你的天大机缘,是你此生最大造化!”
仙官?
天上的神仙?
白纯瞳孔狠狠一缩,整个人彻底呆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头满身狼狈、浑身湿毛、看着弱不禁风的小灰驴,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和高高在上、神通广大、缥缈神圣的天上仙官联系在一起。
天上神仙,不应该是腾云驾雾、仙衣飘飘、神光璀璨、威严神圣的吗?
哪有这么落魄、这么脏、这么可怜的仙官?
还混成了一头驴?
白纯脑子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,仿佛三观都被彻底颠覆。
他下意识抬手,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。
清晰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,真实无比。
不是做梦!
这一切,都是真的!
深夜荒山,破观孤院,他真的遇到了一头会说话的、自称天上仙官的小灰驴!
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、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悸动与期待,充斥着少年的胸腔。
他稳了稳翻腾的心绪,看着阿福,带着满满的疑惑,小心翼翼地追问。
“你若是天上仙官……为何会变成一头驴?还落难在我这荒山破观之外?”
这句话,精准捅穿了阿福所有的黑历史、所有的屈辱过往。
私牵帝缘、触犯天条、猪圈坠落、被猪调戏、冰河洗身、狼狈逃窜……
桩桩件件,都是他三千年仙途最狼狈、最不堪、最不想提及的污点。
阿福气得驴尾巴疯狂甩动,心底憋屈得快要炸裂,偏偏又不能如实细说天机。
只能强行压下所有羞愤,故作高深,语气淡漠威严。
“天庭变故,天机难测。”
“本座一时失慎,触犯天条,故而被贬凡尘,历劫赎罪。”
“其中因果天机深邃,以你目前的凡俗资质,尚且不配知晓。”
刻意端起的仙官架子,努力掩盖着自己的狼狈与憋屈。
白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心底的恐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与忐忑。
他看着眼前这头故作威严、实则浑身狼狈的小灰驴,迟疑片刻,再次开口:
“那仙官……为何偏偏找到我?”
“这荒山广袤,人间凡人千千万,为何独独来寻我这个孤苦守观的凡人?”
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。
他无背景、无资质、无靠山、无亲人,平凡普通,一无所有。
凭什么能得天上仙官亲自下凡寻访?
阿福目光沉沉看着眼前心性沉稳、谨慎细致的少年,语气郑重起来。
“只因你命藏机缘,身蕴道基。”
“你自幼孤苦,独居荒山,耐得住极致寂寞,守得住清贫枯燥,日日磨体炼心,心性远超凡俗。”
“你本身负无上修行大道机缘,奈何无人指点、无门入道、无诀修行,只能困于荒山破观,日日蹉跎岁月。”
“本座下凡,身负天命,专为点化你而来。”
字字句句,清晰入耳。
白纯身躯微微震颤,呼吸骤然急促。
修仙!大道!机缘!造化!
这些只存在于山野传说、遥不可及的神仙传说,此刻居然真切地落在了自己身上!
他守着这座破道观十几年,日日拉磨,夜夜清贫,吃苦受累,孤苦无依。
无数个深夜,他也曾仰望星月,幻想自己能走出荒山,挣脱贫苦,逆天改命。
可他一直以为,那只是底层凡人不切实际的妄想。
从未想过,真的有一朝,仙缘上门,大道可期!
巨大的惊喜与悸动,席卷了少年的整个心神。
他看着眼前的小灰驴,眼神从最初的恐惧、戒备、疑惑,渐渐变成了紧张、期待、虔诚。
“仙官……您真的能教我修仙?真的能让我踏上大道?”
阿福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威严:
“自然。”
“本座执掌天道姻缘三千年,洞悉众生命数,通晓大道机缘。”
“只要你诚心向道、勤恳苦修、听话遵训,本座便可传你无上功法,引你踏破仙途。”
“假以时日,你亦可脱凡入道、破壁飞升、登临九天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充满底气。
白纯听得心神激荡,胸腔滚烫,久久无法平静。
压抑十几年的贫苦、孤寂、卑微、无望,仿佛在这一刻,尽数看到了翻盘的曙光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激动,对着眼前的小灰驴,郑重躬身一礼。
“弟子白纯,见过仙官!”
少年礼数端正,眼神赤诚,态度恭敬。
阿福看着彻底折服、诚心向道的少年,心底微微松了口气。
第一步,顺利稳住机缘宿主。
接下来,便可安心传道授业,打磨弟子,铺路飞升,为自己重归天庭铺路。
夜风依旧寒凉,浑身潮气未散,神魂刺痛依旧残留。
阿福无心在深夜寒风中继续耗费时间,淡淡开口吩咐:
“夜色寒凉,夜风伤体,先带我进屋。”
“屋内避风保暖,灯火安稳,本座今夜便传你入门修行之法。”
白纯连忙回过神,连连点头,侧身让出道路。
他依旧小心谨慎,不忘叮嘱一句:“仙官,我信你是仙人落难。但你若是心怀恶意,我即便拼尽全力,也绝不会任你加害!”
少年心思缜密,即便心生敬畏,依旧保留着底层人的警惕本心。
阿福懒得和一个凡人少年计较,轻轻甩了甩湿漉漉的驴毛,迈动四蹄,稳步朝着道观之内走去。
白纯弯腰捡起地上的扫把,随手靠在墙边,轻轻合拢道观木门,隔绝了外界沉沉夜色与凛冽寒风。
木门关合,灯火摇曳。
昏黄微弱的油灯光亮,填满了简陋狭小的道观屋内。
灯光将一人一驴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歪歪扭扭,却无比真实。
院中古老的石磨静静伫立,见证了少年十余年的清贫劳苦,也见证了今夜,凡人生涯的彻底转折。
阿福站在屋内干燥的地面上,湿漉漉的驴毛不断滴落水珠,在地面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。
神魂刺痛渐渐消退,他终于彻底缓过劲来。
抬眸看着眼前拘谨、真诚、隐忍、坚韧的少年,阿福心底已然规划好了后续的修行路径。
第一步,传他专属顶级功法——磨灭心经。
借他十余年日日拉磨沉淀的体魄与心性,一步入道,根基扎实,起步远超常人。
辅佐他一路修行,助他悟道飞升,自己便可洗脱罪责,重归九天仙位。
可念头辗转之间,识海深处那道冰冷的天道禁令,再次浮现。
——严禁私牵众生姻缘。
阿福默默叹气。
三千年爱好被彻底封禁,这漫长赎罪驴生,属实枯燥难熬。
不过……
规矩是死的,驴是活的。
他活了三千年,最懂天道漏洞、最晓机缘变通。
完全不碰红线太难,偶尔随缘小动一二,想必,也无伤大雅。
屋内灯火摇曳,暖意融融。
孤苦少年的逆袭仙途,落难仙官的赎罪归途。
两条命运轨迹,自今夜青石道观相逢伊始,彻底缠绕,密不可分。
属于一人一驴的传奇,自此,正式开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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