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斜斜泼洒在青石道观的断壁之上,枯黄的野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。
柴草堆边,白纯盘膝坐地,闭着双眼,细密的汗珠顺着光秃秃的头顶缓缓滑落。
自从修成磨灭心经,一头黑发连同眉毛尽数褪落,一颗光头在夕照之下亮得晃眼。体表一层淡淡的浊气被功法缓缓碾出,黏糊糊附在皮肤上,浑身又酸又胀,骨头缝里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刺。
这便是从Lv0磨气,向着Lv1磨骨过渡的滋味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睛,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白气。
周身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消减大半,手掌轻轻一握,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。从前劈柴、推磨要咬牙死扛的力气,如今仿佛与生俱来。
“呼……”
白纯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,目光望向院子那头。
阿福正四蹄着地,站在老槐树底下,灰扑扑的驴毛被风吹得凌乱。方才修炼的全过程,这头被贬下凡的前姻缘仙官就安安静静守在一旁,没有出声打扰。
经过前几日神魂封印的持续压制,阿福已经不敢肆无忌惮开口说话。四下无人的时候尚可言语,但凡外面稍有动静,便立刻收敛人声,只余下普通毛驴的嘶鸣。
白纯站起身,走到石磨旁边,伸手抚过磨盘冰冷的石面。
这座陪伴他十数年的石磨,见证了他日复一日的劳作。守着这座破败道观,勉强苟活,便是他过去十六年人生的全部。
“当真要走?”白纯低声开口,目光落在阿福身上。
阿福扬起驴头,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,两只耳朵微微抖动。
“青云宗,凡间顶尖仙门。入得宗门,才有源源不断的灵气,你这磨灭心经才好继续修行。留在此地守着一座破道观,日复一日推磨,就算功法再神妙,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三千年仙官的眼界摆在那里,看待凡间修行格局一目了然。只是说话的是一头毛驴,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荒诞。
白纯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攥紧。
他不是被阿福三言两语哄骗蛊惑。这些天修炼心经,脱凡洗髓,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,他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留在道观,温饱尚且勉强,何谈修仙。
他年少孤苦,无亲无故,守道观不过是活下去的寄托。可现在,他看见了另外一条路。一条可以挣脱泥泞,掌控自己命运的路。
“我想去。”
白纯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笃定。
不是阿福叫他去,是他自己,想要去。
阿福心中暗自满意,嘴上依旧端着师尊架子:“算你通透。本座早已谋划妥当,前往青云山路途遥远,荒山野岭多有妖兽流寇。以你眼下尚未稳固的修为,独自赶路太过凶险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用驴蹄随意在泥地上扒拉,想要画出一副简易路线图。
蹄子在泥土划来划去,弯弯曲曲几道沟壑,横七竖八,看不出半分道路的模样,反倒像一团被践踏过的烂草。
阿福低头瞅了瞅自己画出来的“地图”,驴脸上一阵尴尬。不动声色,抬起粗厚的尾巴,哗啦一下,直接把地上的痕迹全部扫平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白纯看在眼里,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,没戳破。
“路途险恶,本座自然不能让你孤身涉险。”阿福继续一本正经画饼,“有本座在侧,路上但凡遇见妖邪匪类,天机推演,趋吉避凶,保你一路平安抵达青云山门。将来你修炼有成,飞升九天,本座还能重回天庭,官复原位,两全其美。”
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。
白纯听得安静,心里却打着折扣。
这头驴本事是真有,可闯祸的本事同样不小。传授磨灭心经,直接把他搞成光头这件事,他可还没忘。
“只是,”白纯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阿福四条短粗的驴腿上,“山路崎岖,你这身子……”
阿福的四条驴蹄,下凡的时候受天道封印损伤,长途奔走会损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力量,并不适合长途翻山越岭。
阿福理所当然:“简单。你背着我。”
白纯:“……”
“本座乃是你的传道之师,神魂受损,肉身又是凡驴之躯,无法长途跋涉。你背我赶路,合乎情理。”阿福振振有词,“莫要觉得吃亏,一路上本座还能给你指点功法玄机,指点天地道理,这种机缘,凡间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。”
白纯沉默片刻。
“行。”
他没有争辩。
他回了厢房,简单收拾行囊。破旧的蓝布包袱,几件缝满补丁的旧衣衫,一个缺口陶碗,几块晒干的粗粮饼,便是全部家当。
道观之中,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之物。只是临走之时,白纯回头望了一眼大殿之中斑驳的神像。这么多年栖身于此,心底终究有一丝淡淡的不舍。
“走吧。”
白纯把包袱挎在肩头,微微半蹲下身。
阿福踌躇满志,后腿一蹬,纵身一跃,稳稳趴到白纯的后背。毛驴体型不算庞大,但骨架扎实,沉甸甸一大坨重量压上来,压得白纯身子微微往下一沉。
Lv1磨骨初显效果,肉身经过洗髓伐脉,换做寻常少年,被一头驴压在背上,直接就得被压垮。可白纯咬紧牙关,稳稳站直身体。
驴脑袋搁在他的肩膀边,驴毛蹭得白纯脖颈发痒。
“记住,往东南方向。”阿福趴在背上,语气悠然,仿佛出外游山玩水,“路上遇到机缘,本座自会提醒你。切记,遇事多听本座的见解,当然……你也可以自己掂量,不必全盘照收。”
后半句,算是被之前脱发事件教训出来的妥协。
白纯迈开脚步,踏出道观破败的山门。
晚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脚边盘旋。
身后,那座陪伴他十数载的青石道观,一点点被暮色吞没,渐渐远去。
前路,是茫茫群山,未知的青云宗。
走出去约莫两个时辰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星月从云层之后探出头,清冷月光铺满蜿蜒山道。
山林深处传来兽吼虫鸣,远远近近此起彼伏。
白纯背着阿福,一步一步踏在崎岖山道之上。磨骨境界改造肉身,耐力远超凡人,可长时间背负一头毛驴,肩膀依旧被压得酸痛,额角不断渗出细汗。
他没有叫苦,只是默默调整呼吸,运转磨灭心经,一点点消解身体的疲惫。
阿福趴在他肩头,原本悠哉游哉,忽然两只驴耳猛地笔直竖起。
神魂深处,一缕缕若有若无、五颜六色的丝线,朦朦胧胧浮现在感知之中。
那是姻缘丝线。
相隔遥远,看得并不真切,丝丝缕缕,缠绕在远处山林生灵身上。
三千年姻缘仙官的本能,如同刻入神魂的烙印。
仅仅只是感知到这些丝线,阿福的心神就开始躁动。
天帝的禁令,如同烙铁,时时刻刻悬在他神魂之上。
【不许私自牵改三界姻缘。】
这道命令,每一次他生出触碰丝线的念头,便会隐隐传来微弱的刺痛警告。
阿福慌忙收回心神,连忙把那股手痒的冲动死死按下去。
不能碰,绝对不能碰。前车之鉴历历在目,乱牵红线,后果惨烈。
可越是压制,心底那股老仙官的瘾头,就越是挠心。
阿福在心里唉声叹气。
不让碰红线,当驴还有什么乐趣。
“怎么了?”白纯察觉到背后的毛驴身子微微一颤,低声问道。
“无事。”阿福收敛心神,装作若无其事,鼻子哼了一声,“山林之中生灵繁多,感应到一些杂气罢了,专心赶路。”
白纯没有多追问,继续稳步向前行走。
山林夜色越来越浓,远处隐约传来流水之声。
阿福目光望向远方无边的夜色,神魂之中,那无数姻缘丝线,依旧若隐若现。
天道的警告刺痛缓缓消退,可那埋藏神魂深处的执念,半分都没有消散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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