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夜路漫漫,天光微亮时,笼罩群山的黑雾缓缓褪去。
晨雾如纱,漫过层层青峰,山风拂面,带着草木湿润的清气。
一夜赶路,白纯全程未歇。
后背的阿福依旧蔫蔫的,脑袋耷拉在他肩头,一副神魂受创、有气无力的模样。昨夜私自续上孩童善缘换来的天道反噬,后劲极足,整整一夜,细密绵长的神魂钝痛始终缠在他身上,挥之不去。
没有夸张抽搐,没有满地打滚,只剩一种憋屈又无力的虚弱。
这也是天道惩戒的梯度区别:小错瞬时疼、大错后劲长。
阿福此刻彻底老实了,不画饼、不装逼、不指点江山,连嘴都懒得张。三千年仙官第一次真切体会到——做好事挨最重的罚,是真的委屈。
白纯步伐依旧稳健。
一夜负重跋涉、一场实战缠斗,换做寻常刚脱凡的修士,早已筋骨透支、疲惫脱力。但他的Lv1磨骨肉身,本就是靠承压、吃苦、耗力打磨变强。
一夜艰辛,非但没有拖垮他,反而把昨晚略显生涩的骨力彻底磨合通透。
四肢百骸的筋骨愈发紧实凝练,呼吸绵长稳静,肉身耐力、根基浑厚度,悄无声息又厚实一截。
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路途辛苦,而是主动借苦难养自身功法,心态彻底蜕变。
身侧,小石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,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拘谨。一夜相处,这名孤苦孩童早已对白纯全然信赖,安静跟着,不乱问、不吵闹。
穿过最后一片山林,翻过一道巍峨山梁。
视野骤然开阔。
远方云海翻涌,九座高耸入云的奇峰拔地而起,峰巅隐入云雾之间,灵霞缭绕、瑞气升腾。山间殿宇连绵、飞檐叠嶂,青石阶梯从云海之下层层铺展,直通九天。
一股浩瀚苍茫的宗门道韵,隔着数十里山川,沉沉压来。
青云宗。
凡间正道顶尖仙门,无数寒门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。
哪怕远远观望,便能感受到凡人与仙门之间,那道天堑般的差距。
小石头瞪大双眼,小嘴微张,满脸震撼:“大哥哥,那就是仙门吗……好高、好美。”
白纯驻足远望,眼底没有狂热憧憬,没有浮躁艳羡,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。
十六年困于破败道观,日日推磨为生,他见惯泥泞苦寒。今日踏出群山,直面仙门巍峨,他心里清楚——
这不是风景,是他唯一的生路,是他逆天改命的起点。
“快到了。”白纯低声自语。
肩头的阿福终于微微抬了抬驴脑袋,蔫哒哒的驴眼望向远处九峰仙宗,慢悠悠开口,再不敢浮夸张扬,只剩老老实实的师尊口吻。
“青云九峰,一脉正宗。凡间灵脉最稳、道规最严、门槛最高。你这种深埋双灵根,凡俗测灵器具极易判定为废根,待会儿考核切记稳住心神,莫慌莫乱。”
经历数次反噬,阿福终于收敛了吹牛毛病,只讲干货、不画大饼。
同时他也悄悄提醒一句关键伏笔,为第八章鉴灵碑炸裂提前铺路:
“你灵根藏得太深,表层无灵气波动,在外人眼里,与废灵根无异。待会儿若出现异常,不必惊诧,是正常现象。”
白纯轻轻点头,记在心里。
他如今有自己的判断,不再全然盲从阿福,听得进建议,也留得住心眼。
三人加快脚步,顺着宽阔官道一路上行。
越靠近山门,人流越盛。
四面八方赶来的年轻修士络绎不绝,个个锦衣束发、佩剑携玉,身姿挺拔、灵气萦绕。人人眼底皆是自信、傲气与期待。
唯独白纯一身粗布旧衣、头顶光净无发,背上还趴着一头灰扑扑的毛驴,身侧跟着一个布衣孩童。
一行人站在人群里,格格不入,惹来无数侧目。
“那是什么配置?赶考带驴?”
“怕是山里来的乡野小子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光头……莫非身有残缺?修仙最讲根骨品相,这般模样,怕是第一轮就淘汰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,带着轻视、戏谑、鄙夷。
白纯恍若未闻,面色平静,脚步未停。
他人的眼光、流言、轻视,于他而言,早已是过往常态。
隐忍不是懦弱,沉静不是无知,他如今身怀磨灭心经,走的是磨骨磨心、逆凡修仙之路,何须在意世俗眼光。
一路上行,抵达青云宗外山门广场。
巨大青石广场平整辽阔,尽头矗立一座横跨百丈的巨型山门。
山门通体由千年灵玉岩雕琢而成,牌匾鎏金写着“青云宗”三字,笔势苍劲、道韵磅礴。
最关键之处,是山门正中那道三寸高的通天灵门槛。
门槛通体莹白,内含细碎灵纹,是建宗之初留存的镇门灵砖,承载千年宗门灵韵,镇压山门气运,甄别邪魔异类。
宗门规矩森严:
弟子入山,稳步跨门槛;
访客入山,躬身过门槛;
妖邪异类,触门槛必引灵纹镇杀。
寻常凡畜、精怪邪物,一旦擅自踩踏,瞬间会被灵纹爆发的灵力重创神魂。
这些规矩,阿福比谁都清楚。
三千年仙官,阅尽天下宗门礼制,这点规矩在他眼里,简直是入门常识。
趴在白纯背上,阿福强撑着虚弱身子,郑重叮嘱:
“记住,青云宗门槛乃镇门灵基,只可跨、不可踩。凡人牲畜、异类精怪绝不可触碰,否则立刻触发宗门禁制,惹来执法弟子镇压。”
他说得严肃认真,条理清晰。
白纯应声:“我知道了。”
前方一众少年修士依次躬身、稳步跨门,无人敢有半分僭越。
很快轮到白纯。
他稳住身形,目光平视,准备抬步跨过灵门槛。
偏偏就在这一刻。
阿福脑袋昏沉,昨夜神魂剧痛的余劲未消,心神恍惚一瞬。
三千年仙官傲气,在脑海里莫名冒头。
——本座堂堂天庭正牌仙官,落难下凡已是委屈,如今过一个凡间宗门的门槛,还要卑躬屈膝、小心翼翼?
——区区凡间灵砖,也配镇本座?
一念傲娇上头,脑子一懵,彻底忘了自己现在是“凡驴之身、封印之体”。
在白纯抬步、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,阿福下意识一伸蹄。
咚。
一声沉闷轻响。
干净利落。
阿福的前驴蹄,不偏不倚,结结实实踩在了青云宗千年灵门槛正中央。
空气瞬间死寂。
下一瞬——
嗡——!!!
整座山门剧烈震颤!
洁白灵门槛之上,沉睡千年的细密灵纹瞬间全部亮起,莹白光芒刺目耀眼,磅礴的宗门镇山灵力轰然爆发!
灵纹流转、瑞气炸涌,整道门槛剧烈抖动,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!
咔嚓、咔嚓——!
细碎裂痕遍布整块灵砖,转瞬之间,千年完好的镇门灵门槛,直接被一驴蹄踏得崩裂溃散、灵光尽碎!
全场死寂。
所有排队修士、围观弟子,全部僵在原地,瞠目结舌,一脸见了鬼的神情。
风声骤停,人声消散,偌大山门广场,落针可闻。
阿福:“……”
这一刻,所有虚弱、所有委屈、所有傲娇,瞬间清零。
驴脑子彻底空白。
它只是下意识伸了个蹄子!
它真的忘了!
它现在是凡驴!扛不住宗门禁制反噬!!
下一瞬,山门禁制暴怒,磅礴灵力碾压而下,锁定那只闯祸的驴蹄、锁定白纯整个人!
一股如山似海的镇压威压,瞬间倾覆而来!
白纯身躯一沉,眉眼微凝,心底无声叹气。
懂了。
这驴,好了伤疤忘了疼,这辈子是改不了作死的本性了。
远处值守的两名青衫守门弟子,原本慵懒站立,此刻脸色骤变,身形瞬间掠来,剑光出鞘,厉声大喝:
“大胆狂徒!竟敢损毁宗门镇门灵基!!”
剑锋凛冽,直指白纯!
全场所有目光,瞬间死死锁定这名光头少年、背上那头闯祸毛驴。
入山资格?
宗门考核?
全都不用谈了。
损毁山门灵砖,在青云宗,是等同于挑衅宗门基业的重罪!
小石头吓得紧紧攥住白纯衣角,小身子微微发抖,却依旧倔强地站在他身侧,不肯后退半步。
狂风骤起,灵碎纷飞。
青云宗山门之前,初来乍到的一人一驴,尚未入宗,已然大祸临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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