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酒喝完，我和陈放，算是不打不相识，成了朋友。
日子好像一下子顺了起来。工作不忙的时候，我晚上回到家，第一件事就是上游戏，李冉已经在线等我。我们从副本打下来，一路配合，她玩治疗，我玩输出，默契得不像隔着几千里地的人。打完副本，我们就在游戏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挂机，看海，看月亮，聊今天的事，聊她那边海边的风，聊我这边南京的梧桐，聊那些白天攒着、就等着晚上说给她听的话。我那点压在心里的旧事，那点这些年积下来的不痛快，也在一句一句的夜话里，慢慢松开了。
她总说，我比以前话多了。
我笑，说，都是你带的。
她说，那挺好的，我就爱听你说话。你闷着，我反倒不放心。你不知道，你刚认识我那阵，一天到晚回个 "嗯"" 哦 "，我差点以为你不爱搭理我。
我笑，说，我那会儿是不敢说话，怕说多了你烦。
她说，怎么会，我就爱你说。你说什么我都爱听。
那段日子，我心里是真的踏实。好像前二十几年活得灰扑扑的，攒下的那些委屈、那些不甘、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配不上的念头，都在她一声一声的 "我等你" 里，一点点化了。我甚至觉得，这辈子能遇上她，是我走了多大的运。白天上班再累，想到晚上还能跟她说说话，心里就有个盼头。南京十月的天，一天比一天凉，可我心里那点暖意，却一天比一天足。
也就在这时候，李冉提了一句，说，江叙，我们在游戏里建个帮派吧。
我愣了一下，说，怎么突然想建帮派了。
她说，你一个人在游戏里，除了我，也没个说话的人。我想让你多认识点朋友，别老是闷着我一个人。你现实里朋友也不多，游戏里再多交点，挺好的。你总是一个人，我看着心疼。
我听着她这话，心里一暖，可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。我说，我有你就够了，哪用得着别人。
她笑，说，那不行，我不能总霸着你。你在游戏里有个帮，有点自己的圈子，我也放心。再说，你每天下班回来，除了跟我打游戏，也没别的消遣，多交点朋友，日子也热闹些。
我没再说什么，由着她去张罗。她办事利索，没过两天，帮派就建起来了，名字还是她取的，她说，既然是咱们的家，得取个顺耳的名字。她又说，你现实里也没个落脚的地方，游戏里好歹有个家，心里也能踏实点。
我听着她那句 "家"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她一个隔着几千里的姑娘，倒比我自己更惦记着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帮派刚建起来，空荡荡的，就我们俩。她又在游戏里转了两天，拉了俩散人进来，都是些认识的朋友，帮派这才热闹起来。那天她跟我说，既然帮也建了，要不把你那个同学也拉进来吧，他不是也玩游戏吗，多个人热闹。
我听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说的，是陈放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说，拉他干嘛，咱俩玩挺好的。
她说，他不是你朋友吗，你们不是才和好。多个人一起玩，热闹些，再说他也是玩游戏的，认识认识，以后还能搭个伴。
我拗不过她，又不好显得太小气，只好应了。陈放那头，一听要一起建帮派，高兴得很，连声说好，说老江咱们以后可就天天见了啊，咱俩这缘分，从大学延续到游戏里来了。
就这样，三个人，凑到了一起。
起初，一切都还好。我们在游戏里一起下副本，一起做任务，陈放是个热闹性子，话多，能逗乐，有他在，帮派里确实热闹了不少。他这人天生自来熟，见谁都称兄道弟的，没多久就把那几个散人也混熟了。李冉也高兴，说这样多好，有人陪你玩了，你在游戏里总算不是孤零零的了。
我看着她高兴，也跟着高兴。可高兴之余，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，也在悄悄滋长。
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从哪来。陈放是我朋友，也是我拉进来的人，李冉也是好意，想让游戏里热闹些。可每当我看着他们在游戏里站在一起，看着李冉跟他有说有笑，看着陈放有事没事就找李冉说话、组队，看着他们在帮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，我心里就堵得慌，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，闷在胸口，烧得慌，又说不出口。
我知道，我不该这么想。陈放是我朋友，他不会抢我的人。李冉心里有我，我看得出来，她每晚还是等着我，还是跟我说 "我等你"，还是问我 "今天累不累"。可我这个人，打小就不自信，越是喜欢一个人，越是怕失去，越是怕自己不够好，配不上她。我看到陈放跟她走得近，那点不自信就冒出来，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嘀咕：你看，他多会说话，多有本事，人缘多好，你是不是又要被人比下去了。你是不是又要一个人了。
我压着这股气，不让它露出来。我没跟李冉说，也没跟陈放说，只把这股气，憋在心里。可这股气憋久了，总要找个出口。而我，偏偏把气，撒在了最不该撒的人身上。
那阵子，我在游戏里跟李冉说话，总带着点刺。她说今天陈放带她打了个副本，我就回一句，哦，那你俩玩去吧。她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什么。她跟我组队，我总找借口推脱，说今天累了，不打了。她发来消息，我半天才回一句，回的还都是冷冰冰的。她高高兴兴发来一张截图，问我看好不好看，我回一句 "还行"，就没了下文。
李冉渐渐觉出不对。她一遍遍问我，江叙，你是不是生我气了。
我说，没有。
她说，那你最近怎么这样。我说，我最近工作忙，没空打游戏。
她信了，又不敢太烦我，只是消息发得少了些，语气也小心翼翼的，从前那些 "我等你"" 今天累不累 "，也变成了短短一句" 你忙吧，早点休息 "。可她越是这样小心翼翼，我心里那股气就越闷，越不知道该怎么收场。我明明知道她是好意，我明明知道错在我自己，可我就是放不下那股说不清的疑心，放不下那句" 他是不是要抢走你了 " 的鬼话。
我白天上班的时候，心里也堵着，老想着游戏里那些事，工作都做得心不在焉。晚上回到家，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急着上游戏，反而在楼下站一会儿，抽根烟，才慢慢上去。我知道自己在跟自己较劲，可就是走不出来。
终于，有一天，爆发了。
那天，陈放在帮里喊李冉组队，说新开了一个副本，奖励好，问李冉要不要一起。李冉刚要应，我在旁边，冷着脸，说，你们去吧，我不去了。
李冉愣住，说，你怎么又不去了，你不是说好一起打的吗。昨天不还好好的吗。
我说，我累了，你们玩。
陈放也说，老江，来啊，三缺一，就差你了，别扫兴啊。
我心里那点火，一下就蹿了上来，说，我说了我累了，听不见吗。
帮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那几个散人也都不说话了。陈放没再吭声，李冉也没再说话。我看着那个对话框，心里又气又悔，可话已经说出去了，收不回来。我直接退了游戏，把电脑一关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，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。窗外的风刮着，我坐在那儿，烟抽了一支又一支，心里那点悔，那点堵，搅在一起，理不出个头绪。
那天晚上，李冉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，我一条都没回。她最后发来一句，说，江叙，你到底怎么了，你能不能跟我说说，别这样把我晾着，我心里难受。
我看着那句话，心口像被人攥着，闷得生疼。我知道我该回她，该告诉她我在怕什么，可我越是这样，越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—— 我怕我说了，她笑我小气；我怕我说了，显得我不信任她。我就那么看着那条消息，一个字也没回，一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，反反复复，天都快亮了。
第二天，到底还是她先找的我。她在游戏里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，就我们俩，四周空荡荡的，只有海风的声音。她站了很久，才开口，说，江叙，你是不是因为陈放，生我气了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否认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我想说不是，可我知道，瞒不住她了。
她说，我早该想到了。你最近这样，就是从把他拉进来以后开始的。你是不是觉得，他跟我走得近，怕他把我抢走？
我被她戳中了心事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，只能闷着头，不吭声。
她叹了口气，说，江叙，你怎么会这么想。你是我先认识的，是我自己选的。我心里的人是谁，你难道感觉不到吗？我要是心里有你，别说一个陈放，来一百个陈放，也抢不走我。
我说，我感觉到了，可我就是怕。我这个人，你也知道，从小就不自信，总觉得什么都配不上。我看他跟你聊得来，看他在游戏里照顾你，我心里就发慌，怕你有一天觉得，他比我好，就不要我了。我怕我留不住你。
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，那你知不知道，在我这儿，你才是那个有身份的人。
我一愣，没明白。
她说，他叫陈放，是你朋友，也是我朋友，可说到底，他是外人。你才是我心里那个人。你把你自己，跟他放到一块儿比，本身就想岔了。他再好，也只是一个朋友；你再不好，也是我要的那个人。你在我心里的位置，是别人挤不进来的，你怎么就不明白呢。
我听着她这话，心里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，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捅开了，酸酸地往外淌。我说，我就是怕，怕你走。我怕我一转身，你就跟别人走了。
她说，我怕你走还来不及呢。你倒好，先把我往门外推。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两天不理我，我心里有多难受。我越想越怕，怕你是厌了我，怕你是嫌我烦，怕你一声不吭就要走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带着一点委屈，又带着一点嗔怪。我听着，心里又酸又暖，说，对不起，是我小心眼了。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。
她说，你是小心眼，还是个傻子。
我听着那声 "傻子"，心里那点疙瘩，不知怎么就化了。我说，是，我是傻子。可我这个傻子，也是真的在意你，怕你走。我要是连这点在意都没有，我也不会钻牛角尖钻成这样。
她说，那你以后还犯不犯了？
我说，不犯了。
她哼了一声，说，这还差不多。行了，别跟陈放闹别扭了，他什么都不知道，平白让你冷了几天，还一头雾水呢。他要是真知道你是因为他吃醋，指不定怎么笑你呢。咱仨好好玩，行不行。
我说，行。
那天晚上，我重新上了游戏，陈放看见我，小心翼翼地问，老江，你没事吧，昨天是不是我哪做错了。我要是哪句话不对，你跟我说，我改。我说，没有，是我自己的事，跟你没关系，别往心里去。他这才松了口气，说，那就好，我还以为你生我气呢。你要真生我气，我都不好意思再跟你们玩了。
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心里那点最后的气，也散了。我想起李冉那句话 —— 他是我朋友，也是外人；你才是我心里那个人。我忽然觉得，自己这段时间，真是钻进了牛角尖里，差点把好好的朋友，和自己最在乎的人，都往外推。我一个大老爷们，为了这点说不出口的醋，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，想想都觉得好笑。
那天之后，我们三个重新凑到了一起。李冉张罗着，把帮派正式建起来，名字她早想好了，就挂了上去。我们仨，成了这个帮派最早的三个成员。
帮派的名字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我看着屏幕，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。好像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里的帮派，更像是我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点。而那个落脚点的正中间，站着李冉。
晚上下线前，李冉在帮里发了一句：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，谁都不许跑。
我看着那句话，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窗外，南京的夜很安静。我躺在床上，想着她说的那句 "你才是那个有身份的人"，想着她那句嗔怪般的 "傻子"，心里满满当当。我知道，我这辈子，怕是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。
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，就在这个我以为稳固的 "家" 里，一场更大的误会，正悄悄靠近。而这一次的误会，会把我们三个，都推到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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