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之后,镇上的人没有来。
来的是镇上的另一拨人。***说,这是来探路的。大部队还在后面。他带着金国祥和老田在北沟的窄口处设了伏。北沟窄口两侧是陡坡,中间只容两三人并排通过,是进山的必经之路。
***把金国祥安排在左侧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。石头前面长着一丛矮松,正好遮住他的身形。老田在右侧坡上,***自己蹲在窄口正对面的树后面。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,把整条路封死。
“等他们走到窄口中间再动手。”***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第一枪打最后面那个。打完立刻缩回去,不要看结果。换位置,再打第二枪。”
金国祥手里攥着那杆老步枪。枪身冰凉,木头托上有好几道裂纹。他趴在大石头后面,把枪管架在石头的凹口上。枪口对着窄口的方向。他从来没有打过枪。他只知道三点一线——准星、缺口、目标。他把这三样东西对齐,然后等。
脚步声从沟口方向传来。三个人,穿着便衣,背着枪,排成一列走进窄口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,中间那个矮壮,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轻人,看起来比金国祥大不了几岁。三个人都走得很慢,枪端在手里,警惕地左右张望。
金国祥的准星对着最后面那个年轻人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。心跳很快,快到他觉得整个林子都听得见。他想起***说的话——不要看结果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。然后扣了扳机。
枪声炸响。后坐力撞在他肩膀上,把他往后推了半寸。他看见最后面那个年轻人身体一歪,倒在窄口的地上。前两个人瞬间趴下,朝两侧坡上开枪。子弹打在石头和树干上,碎屑飞溅。金国祥缩回大石头后面,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清。
他想起***的话——换位置。他猫着腰从大石头后面撤出来,往右移了几步,蹲在一棵树后面。他重新把枪架好,探头看了一眼。窄口里躺着一个人,另外两个不见了。他们躲到了窄口两侧的石头后面。他找不到目标。
就在这时,右侧坡上传来一声枪响。老田开的枪。紧接着是***的枪声。两声枪响之后,窄口里传来一声惨叫。然后安静了。
金国祥趴在树后面,等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。枪托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。他听到脚步声从坡下传来。***走上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打中了?”
金国祥点了点头。
***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说。两人下到窄口。三个人都倒了。两个是***和老田打的,一个是金国祥打的。老田正在搜身。***走到金国祥打中的那个人旁边,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打中左肋。没有立刻致命,但他跑不了。”***站起来,“第一次,打得不算差。但你发呆了。打完第一枪之后,你在石头后面停了五息。这五息,够对面的人绕到你侧翼。”
金国祥没有反驳。他知道***说得对。他打完那一枪之后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忘了换位置。如果不是老田和***及时开火,他可能已经暴露了。
“再来一次,你会怎么做?”
金国祥把枪托攥紧。“打完就走。不回头。”
***点了点头。他开始搜地上的尸体,把能用的东西收拢到一起。金国祥站在窄口中间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打中的人。年轻,跟他差不多大。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。他移开目光,蹲下来帮老田收拾东西。
他的肩膀在疼。后坐力留下的淤青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。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。
当天夜里,三个人回到山坳。金国祥坐在马架子外面,把那杆老步枪拆开,用一块旧布蘸着枪油,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。枪管里的膛线磨得有些浅了,可还干净。他把枪重新装好,拉了一下枪栓,声音清脆。
***从马架子里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还不睡?”
“擦枪。”
“明天再擦。”
金国祥没说话。他把枪搁在膝盖上,看着黑漆漆的林子。风从北面灌过来,带着雪沫子。他想起白天那个被他打中的人。年轻,跟他差不多大。他以前从没杀过人。今天杀了第一个。他没有吐。可他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。
***走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“你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”***开口了,“比你大不了几岁。他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照样走路,照样送信。这条路不是靠枪走出来的。是靠手。”
金国祥没接话。他把枪抱在怀里,闭上眼。枪身冰凉,贴着他的胸口。他想起爹留下的册子最后一页上那行字——“国祥,别恨爹。爹走这条路,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走。”
他没恨。可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这条路非得有人走。为什么非得是他,是他爹,是他二叔。为什么不能是别人。为什么这片林子这么大,雪这么厚,天这么冷,可偏偏有人要来占。
他睁开眼。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他把枪背好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***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两人转身走进马架子里。身后的雪地上,两行脚印并排着,延伸到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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